殘陽如血,將幼發拉底河的波光染成了一片金紅。
埃利都城北,那片曾經擠滿了驚恐難民的空地上,此刻鴉雀無聲。
數千名原本準備逃亡的難民,以及留守在城內的老弱婦孺,都伸長了脖子,死死盯著北方那條塵土飛揚的大道。
空氣中還殘留著遠處飄來的淡淡焦糊味,那是瀝青和油脂燃燒後的餘韻。
就在半個時辰前,河穀方向傳來了驚天動地的巨響和滾滾黑煙。
那是神罰的動靜。
但結果如何?
是仁慈的恩基神用智慧擋住了野蠻?
還是殘暴的古提人踏碎了文明的紅磚?
每個人都在恐懼和期望中顫抖。
拉格什的首領恩安納圖姆,雖然受了傷,此刻卻堅持讓人把他扶到高處。
恩安納圖姆曾經被埃蘭人和古提人打得心膽俱裂,夢中都害怕。
此刻的恩安納圖姆,既渴望奇跡,又不敢相信奇跡。
“來了!”
人群中不知道是誰喊了一聲。
地平線上,一麵黑色的旗幟刺破了飛揚的黃沙。
緊接著,是整齊而沉重的腳步聲。
“踏、踏、踏。”
最先出現的,是那二十名黑鐵護衛。
他們身上的黑色板甲在夕陽下泛著冰冷的寒光,每個人的黑鐵彎刀都已歸鞘。
那股黑鐵飲血的殺伐之氣,讓隔著老遠的難民們都感到敬畏。
在護衛隊的中央,一輛四輪驢車緩緩駛來。
車上並沒有坐人,而是堆滿了像小山一樣的戰利品。
那是成捆的埃蘭複合弓,是堆積如山的青銅長矛,還有那個曾經不可一世的古提人首領庫爾甘的頭顱。
在驢車的最頂端,還掛著另一顆獨眼的頭顱。
那是埃蘭大將軍,蘇提克。
哪怕已經死去,那隻獨眼依然圓睜,殘留著生前最後一刻的極度驚恐。
“那是蘇提克!那是埃蘭的惡鬼蘇提克!”
基什首領阿加的身體猛地一震,發出了難以置信的尖叫,“他死了!那個用箭雨屠殺了我們三個部落的惡鬼,死了!”
在驢車的前方,是渾身被敵人鮮血染透的何維。
何維拒絕了乘坐車輛,就那樣閒庭信步地走在隊伍的最前麵。
他身上的血跡已經乾涸,變成了暗紅色,如同掃平煉獄後飛升的戰神。
他那張年輕俊美的臉上,掛著仿佛剛剛去河邊散步歸來的輕鬆神情。
在他身後,是一條長得看不到儘頭的俘虜隊伍。
那是整整一千多名埃蘭精銳士兵。
這些曾經讓整個美索不達米亞平原聞風喪膽的劊子手,此刻被粗麻繩串成了一長串。
他們的盔甲被剝去,武器被收繳,很多人身上還帶著燒傷的痕跡,臉上滿是煙熏火燎的黑灰。
他們低垂著頭,像是一群被抽掉了脊梁骨的喪家之犬,在埃利都民兵的押解下,機械地挪動著腳步。
“這不可能!”
烏魯克的首領吉爾揉了揉眼睛,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石頭。
那些曾經在三百步外就能射穿他盾牌的埃蘭弓箭手,此刻正背著沉重的物資,溫順得像是一群綿羊。
那些身披重甲、結陣推進時如銅牆鐵壁般的埃蘭長矛手,此刻正被幾個拿著鉤鐮槍的埃利都民兵嗬斥著,連大氣都不敢出。
“恩基神,贏了!”
舒魯帕克的長老聲音顫抖,渾濁的老淚瞬間湧出眼眶,“真的贏了!沒有死人!我們沒有死人!”
短暫的死寂之後。
“恩基!恩基!恩基!”
不知道是誰帶頭,歡呼聲如同火山爆發般衝天而起。
這聲音不再是之前那種帶著祈求和恐懼的禱告,而是純粹的、狂熱的、歇斯底裡的崇拜。
埃利都的居民們瘋了。
工頭古把手裡的錘子扔向天空,抱起身邊的烏其轉了好幾個圈。
那些負責後勤的婦女們,不顧一切地衝向歸來的隊伍,將手中的清水、花瓣,甚至剛烤好的大餅,雨點般灑向那些凱旋的民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