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普爾城的深秋,風中帶著一絲涼意,但陽光依然明媚。
城南的工地上,一群赤裸著上身的男人正在揮汗如雨。
他們腳下是一條剛剛成型的灌溉渠,筆直得像是一條用尺子畫出來的線,將幼發拉底河的河水引入那些曾經乾涸的鹽堿地。
納拉姆直起腰,用那雙布滿老繭的手擦了一把額頭上的汗水。
半年前,那雙手還隻用來握泥板筆和精美的酒杯,皮膚白皙得像個女人。
而現在,這雙手變得粗糙有力,掌心磨出了厚厚的老繭。
“動作快點!那個誰,納拉姆,彆偷懶!”
岸上,一名監工大聲喊道。
雖然語氣嚴厲,但手裡並沒有那個時代常見的鞭子。
“知道了,長官!”
納拉姆大聲應答,不僅沒有生氣,反而咧嘴笑了笑,手中的銅鏟揮舞得更加賣力。
若是半年前那個身為尼普爾二號人物的書記官納拉姆看到這一幕,恐怕會覺得自己瘋了。
堂堂大祭司的心腹,竟然在挖泥巴時還能笑得出來?
但現在的囚徒納拉姆,確實發自內心地感到踏實。
“當!當!當!”
遠處的銅鐘敲響了三聲。
這是午飯的信號。
“開飯了!都把工具放好,排隊洗手!”
隨著監工的一聲令下,幾百名苦役犯人歡呼一聲,丟下工具,爭先恐後地湧向河邊的木桶。
在那裡,幾口巨大的陶鍋正冒著熱氣。
今天的夥食是濃稠的麥粥,裡麵摻了切碎的野菜,每人還能分到一大塊鹹魚,以及一塊烤得焦黃發脆的麵餅。
更讓納拉姆期待的,是旁邊那個小一點的木桶。
那是給超額完成任務的囚犯特供的——每人一碗埃利都特產的精釀啤酒。
納拉姆排在隊伍裡,看著前麵的人一個個領走食物。
輪到他時,負責分飯的胖大嬸看了看手中的泥板記錄,臉上露出了笑容:“納拉姆,今天挖了二十米,驗收合格。這是你的。”
一大勺麥粥,一塊比彆人大一圈的鹹魚,還有那一碗散發著麥芽香氣的精釀啤酒。
納拉姆雙手接過陶碗,就像接過了世間最珍貴的寶物。
他找了個背風的土堆坐下,先是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啤酒。
苦澀中帶著甘甜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帶走了半天的疲憊。
“真好喝啊。”
納拉姆眯起眼睛,發出了一聲滿足的歎息。
旁邊一個曾經的神廟衛兵湊了過來,羨慕地看著納拉姆碗裡的酒:“納拉姆大人,還是你厲害,每天都能超額完成任務。”
“彆叫我大人,我現在是編號9527。”
納拉姆糾正道,然後大口咬了一口鹹魚,“以前吃的比這好一百倍,但我從來沒覺得那時候的飯有現在這麼香。”
那衛兵也是一愣,隨即點了點頭,壓低聲音說道:“也是。那時候吃得好,但那是提著腦袋吃喝。”
這句話,說到了納拉姆的心坎裡。
半年前,他是祖格身邊的紅人。
他穿著絲綢和亞麻混紡的長袍,住著帶花園的大房子,家裡有十幾個奴隸伺候。
但他過得並不像個人。
祖格是個喜怒無常的瘋子。
納拉姆每天早上去神廟報到前,都要先抱一抱自己的老婆孩子,因為他不知道自己晚上還能不能活著回來。
也許隻是因為祖格做了一個噩夢,也許是因為進門時先邁了左腳,甚至隻是因為今天的葡萄不夠甜。
祖格就會暴怒,就會下令把身邊的人拖出去喂鱷魚,或者直接用權杖敲碎腦袋。
那種恐懼,像是一條冰冷的毒蛇,日夜纏繞在納拉姆的脖子上。
他必須時刻揣摩祖格的心思,必須學會撒謊,必須把良心喂給狗吃,才能在那個位置上苟延殘喘。
而現在呢?
納拉姆看著自己滿手的泥巴。
雖然身體很累,雖然每天都要乾重活。
但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全。
這種安全感,來自於那個叫何維的神,頒布的一係列律法。
在尼普爾的工地上,規則清晰得就像地上的溝渠。
挖夠十米,給飯吃。
挖夠二十米,給酒喝。
表現良好滿一年,減刑一個月。
隻要你不逃跑,不鬨事,認真乾活,就沒有人會無緣無故地打你,更沒有人會因為心情不好就把你拖出去砍頭。
這種對自身命運的確定性,對於在暴君陰影下生活了半輩子的納拉姆來說,簡直就是天堂般的恩賜。
“不用猜謎語,不用提心吊膽。”納拉姆把最後一口麵餅塞進嘴裡,拍了拍肚子,“隻要出力氣就能活得像個人。這才是好日子啊。”
吃完飯,有半個時辰的休息時間。
納拉姆沒有睡覺,而是站起身,眺望著遠處的尼普爾城。
半年的時間,這座古老的聖城已經變得讓他有些認不出來了。
那座曾經象征著壓迫和恐懼的恩利爾大神廟,已經被拆除了一半。
何維並沒有完全毀掉它,而是將那些陰森的地牢填平,將那些用來關押少女的密室改造成了倉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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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神廟的廢墟旁,一座巨大的紅磚建築正在拔地而起。
那是何維下令修建的尼普爾公共浴場。
街道變得寬敞整潔,原本流淌著汙水的臭水溝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深埋在地下的陶管下水道係統。
曾經麵黃肌瘦的尼普爾百姓,現在臉上都有了血色。
他們在集市上大聲討價還價,再也不用擔心神廟衛兵突然衝過來搶走他們的貨物。
以前祖格隻知道向百姓索取,要糧食,要女人,要金子。
而何維,這位新來的恩基神,卻在不停地給予。
給種子,給工具,給技術,給水源。
納拉姆是個聰明人,也是個讀書人。
他以前一直以為,神就是高高在上的,神就是應該享受凡人供奉的。
但看著眼前這一切,他那固有的世界觀正在一點點崩塌,然後重組。
“原來,神並不需要吃人。”納拉姆喃喃自語,“真正的神,是讓荒原長出麥子,讓渾水變得清澈,讓囚犯也能安心睡覺。”
一種從未有過的崇敬之情,在他心中油然而生。
那不再是對權力的畏懼,也不是對暴力的屈服。
那是對文明和秩序的信仰。
“納拉姆!看什麼呢?”
一個熟悉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