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五。
年節的喜慶氣氛尚未完全消散。
空氣中仍殘留著爆竹的硝煙味與家家戶戶飄出的酒肉香氣。
京郊之外。
冬日的蕭瑟與初春的萌動交織在一起。
集賢書院便坐落在這片略顯荒僻卻又透著生機的山野之間。
山色在冬日裡顯得蒼黛。
隱約可見些許耐寒的鬆柏點綴其間。
書院前方不遠,是大片休耕的農田,裸露著褐色的土地,等待著春來的喚醒。
更遠處。
依稀可見幾處炊煙嫋嫋的村莊。
集賢書院白牆灰瓦,掩映在樹木之後,倒也算得上清幽。
此刻,書院大門洞開。
十餘名教書先生並五六十個身著洗得發白儒衫的學子,黑壓壓地跪了一地,個個屏息凝神大氣不敢出。
他們早已得了信兒,忠順親王駕臨!
這對於他們這座籍籍無名,新辦的民辦書院而言,簡直是石破天驚的大事。
“山長,有貴客到了!”
先前通報的教書先生聲音還在發顫。
集賢書院的山長姓宋,名文淵,年約六十,麵容清瘦,頜下留著三縷長須,此刻正頭疼不已。
他原以為是皇商夏家又派人來對招收學生的相貌指手畫腳,心中正自煩躁。
當初接受夏家資助實屬無奈,雖答應了在招收學子上要五官端正。
可這尺度越來越難以把握,書院是傳道授業解惑之地。
豈能淪為挑選俊俏少年的象姑館?
長此以往,書院名聲何在?
正因這尷尬的定位,集賢書院招生艱難,至今學子未滿百數。
而書院後續的用度卻還需仰仗夏家、周家支持。
每每想起便覺心煩意亂。
他剛想尋個借口打發,卻聽那先生臉色煞白地補充道:
“不是夏家,是,是忠順王爺來了。”
“什麼?!”
宋山長嚇得猛地從椅子上站起身。
“王、王爺?他身份何等尊貴,怎會突然駕臨我們這窮鄉僻壤的小書院?”
“就是不知道才憂心啊,山長……”幾位教書先生圍攏過來。
你一言我一語,臉上皆是無措與惶恐。
“忠順王脾氣之大,京城誰人不知?是不是咱們書院哪個不開眼的學生在外頭不小心得罪了他?”
“不可能!咱們書院的學生都是些老實巴交的寒門子弟,平日連城門都少進,哪有機會衝撞他忠順王爺?”
“許是王爺在附近圍獵或者彆苑遊玩,順道路過,一時興起進來看看的吧?”有人抱著僥幸心理猜測。
宋山長定了定神,強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此刻也顧不得細究緣由了,揚聲道:
“都彆瞎猜了,快,所有人都隨我出去迎接王駕,把學生們也都召集到前院場地,不得怠慢。”
於是。
便有了李洵抵達時看到的這烏泱泱跪倒一片的場景。
李洵翻身下馬,鬥篷在微寒的風中輕拂,他目光淡然地掃過這跪伏的眾人,最後落在那為首的宋山長身上。
傅義上前一步,沉聲道:“王爺駕到,爾等起來吧。”
“謝王爺。”眾人這才戰戰兢兢地起身,卻依舊垂著頭,不敢直視。
李洵大致掃了幾眼。
那些學子大多不過十幾歲的年紀。
麵有菜色,衣衫單薄,在這初春的寒風中微微發抖,更顯得惶恐不安。
那些教書先生,他也看過書院的介紹,以及他們的詳細信息。
教書先生多是些屢試不第的窮酸秀才,連個舉人功名都無。
不過教育那些年輕學子也足夠了。
此刻麵對天潢貴胄,他們手足無措。
即便是最有閱曆的宋山長,當年官途最高光時刻。
也不過是個七品縣令,在親王麵前與平民無異。
李洵隨手將馬鞭丟給傅義,信步走入書院大門。
他沒有立即說話,而是慢悠悠地踱著步子,仿佛閒庭信步般,打量著書院的一磚一瓦,一草一木。
院落還算寬敞,屋舍也頗新。
隻是不少房間空置,顯得冷冷清清。
宋山長和一眾先生小心翼翼地跟在他身後,緊張的仿似有十五個吊桶打水,七上八下。
這位王爺既不說話,也不表明來意,隻是這般審視,更讓他們覺得壓力倍增,後背都沁出了冷汗。
良久。
李洵才在一處栽著幾株枯瘦梅樹的小院中停下腳步,悠悠開口,嗤笑道:
“你們這書院經營的怎麼樣啊?”
書院的情況幾乎是一目了然,宋山長也沒法睜著眼睛說瞎話,隻得訕訕陪笑,臉上皺紋都擠在了一起,躬身道:
“回王爺的話,書院,書院才完善不久,生徒,生徒也未廣納,讓王爺您看笑話了。”
“那就是不怎麼樣嘛!”李洵的嗤笑聲越發明顯,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
當官不咋樣,當山長也不咋樣啊……你說說,你們還能乾嘛?
占著茅坑不拉屎,孤可是急得慌啊。
麵對李洵的輕蔑,學生們暗暗攥緊了拳頭,心中湧起一股屈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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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寒窗苦讀,隻因家貧才選擇這要求古怪的書院。
如今卻要被這般輕視。
可謂是,出師未捷身先死。
先生們也是麵露慚色,卻又無可奈何,隻能在心中猜測。
王爺這語氣,這態度,莫非是來找書院麻煩的?
我們何處得罪了他?
種種不好的念頭在眾人心中盤旋,氣氛愈發壓抑沉重。
李洵仿佛沒有看到他們臉上的惶懼,轉過身,目光落在宋山長臉上,直接扔下一記驚天之語:
“這書院,孤要了!”
“啊?”宋山長猛地抬頭,以為自己聽錯了,愕然道:
“王……王爺,您要這書院是為何故啊?”
他實在想不通,一位親王,要這僻壤處,還沒有揚名立萬的新書院有何用處。
李洵眉頭一挑,用眼睛斜了宋山長一眼,語氣蠻橫:
“孤拿來玩不成嗎?
孤瞧著這地方順眼,想搞點洋名堂,敗敗家,哪來那麼多廢話!”
拿來玩?搞洋名堂?敗家?
這話如同重錘,砸得宋山長和所有師生頭暈目眩,心中一片冰涼。
宋山長哭笑不得。
心想你堂堂親王,富可敵國,想要地皮園子何處沒有?
為何偏要來搶奪我們這苦苦支撐的書院?
還要搞什麼洋名堂,這豈不是離經叛道,崇洋媚外嗎。
豈有此理,可惡至極啊。
而那些年輕學子更是暗暗咬牙,心中義憤難平,雖不敢言,眼神卻已透出不滿。
我等寒窗苦讀,好不容易有個能遮風避雨,安心讀書的地方,這忠順王竟視如兒戲要來搗亂。
王爺這是要逼死我們這些窮苦學生啊,我們讀書是為了科舉仕途,報效朝廷,他竟隻是一時好玩,簡直太荒唐了。
書院若被霸占,我們去哪裡?
回鄉繼續麵朝黃土背朝天,棄書拿起農具嗎?
十年苦讀豈不付諸東流?
王爺何其不公!
宋山長與幾位先生交換了一個絕望的眼神,都從彼此眼中看到了深深的無奈與惱恨。
可麵對一貫蠻橫霸道不講理的忠順親王,他們又能如何?
反抗無異於以卵擊石。
宋山長隻得壓下心頭悲憤,苦苦央求,聲音都帶上了哽咽:
“王爺,王爺開恩啊,這些學生他們皆是貧寒子弟,求學不易,若書院沒了,他們……他們何去何從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