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罷了罷了,我說不過你。
隻是萬事小心,見了王爺切不可任性妄為。”
夏金桂見母親鬆口,頓時喜笑顏開,連連保證:
“母親放心,女兒曉得分寸。”說罷,便專心地投入到梳妝打扮中去,務必要以最完美的姿態,出現在李洵麵前,叫他魂不附體。
……
皇商周家。
與夏家暖閣的香豔慵懶不同。
周家的正廳。
周家老爺名喚周大福。
人如其名,生得圓胖富態。
一張臉紅光滿麵,跟剛出籠的壽桃似的,又白又粉。
周大福身著簇新的寶藍色暗紋直裰,拇指上套著個水頭極足的翡翠扳指。
他此刻正背著手,悠閒地逗弄著掛在架子上一隻毛色油光水滑的畫眉鳥,嘴裡發出嘖嘖的引逗聲。
廳堂布置得富麗堂皇,多寶閣上陳列著古玩玉器,牆上掛著名家字畫,一應家具皆是名貴木材定製打造,處處彰顯著皇商之家的豪富。
忽聽得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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嘩啦……
周家的嫡長子,年方二十出頭的周炳輝,一把掀開簾子風風火火地闖了進來。
周炳輝本是翩翩公子的打扮,卻因跑得急,額上見了汗,發絲也有些淩亂,發冠也歪了,全然沒了富公子的模樣。
“爹,爹,不好了!”周炳輝也顧不得廳內還有客人,氣喘籲籲地喊道。
“我剛在咱們家米行裡,接到內務府傳來的消息,說……
說要徹查咱們周家近年所有與宮用采買相關的賬目,而且指明了,是忠順王要親自過目!”
周大福逗鳥的手微微一頓,隨即又恢複了從容,連頭都沒回,隻慢悠悠地道:
“輝兒,為父平日裡是怎麼教你的?每逢大事要沉住氣,頂梁柱若都慌腳雞似的,下頭豈不是要成一鍋粥。
瞧你這慌慌張張的樣子,成何體統?將來怎麼撐的起家業。”
周大福轉過身,那張圓胖的臉上依舊掛著笑容,主要是有外客在,不得裝個逼啊?
“周家的賬目,這些年一直做得乾乾淨淨滴水不漏,有什麼好慌張的?
每年三節兩壽,咱們家給內務府上上下下那些個公公們的孝敬從未短缺過。
這伸手還不打笑臉人呢,王爺身份尊貴,難道還會刻意刁難咱們這循規蹈矩的商家不成?
吃了咱們家這些年的孝敬,那些公公怎麼也要幫忙說幾句好話,不然你以為,周家是白喂他們吃飽飯的嗎?”
這時。
坐在廳堂一側年輕公子開口了。
生得眉目俊朗,衣著華貴,正是江南甄家的大少爺甄衍。
他此番進京,目的之一就是來收賬的,甄家與周家關係匪淺。
周大福的親妹妹便是嫁給了甄衍的父親甄應嘉做姨娘。
甄家的四姑娘是周大福的親外甥女。
隔著這層姻親關係,甄衍便也跟著叫周大福一聲舅舅。
甄衍正品著手中的茶,聽到李洵的名字下意識打了個擺子,手一抖,險些把小茶盅滑出手,頓時想起在揚州被李洵套麻袋的折磨經曆。
他強自鎮定,端穩了茶盅,但聲音裡還是透著心有餘悸:
“舅舅,話雖如此,但小侄覺得,炳輝表弟的擔憂不無道理。”
他頓了頓,生怕隔牆有耳似的,安全意識突然拉高壓低了聲音:
“王爺做事一貫是不按常理出牌,毫無章法可言。
誰也不知道他肚子裡究竟賣的什麼藥。
我們甄家……唉!”
他長歎一聲,臉上血色又褪去幾分:“我們甄家在江南何等根基?
老太妃尚在,與北靜王府又是姻親,結果如何?
還不是被他硬生生坑走了三百萬兩雪花銀,連句囫圇話都沒處說去!”
周炳輝像是找到了知音,連忙坐到甄衍旁邊的椅子上,附和道:
“表哥說得極是!爹,您可不能大意啊,現在朝廷裡流行用什麼借貸記賬法。
據說還是這位王爺搞出來的鬼名堂。
咱們家那老賬房做的雖是四平八穩,可若王爺真存心要找麻煩,隨便指一處說不清道不明。
或者說賬實不符,汙蔑咱們以次充好,咱們渾身是嘴也說不清,也攔不住他啊,那可是個連國公子弟都敢當街鞭撻的主兒!”
周大福聽著兒子和甄家大公子的話,臉上的笑容淡了些。
自信心雖然也開始動搖。
但逼格剛裝出去了,若是立馬撤回來的話,他不要麵子的嗎?
讓老爺我先裝完這個逼……
他踱步到主位坐下,端起丫鬟奉上的參茶,輕輕吹了吹浮沫,這才不緊不慢地說道:
“你們啊,還是太年輕,經的事少。”
他瞥了一眼甄衍:“賢侄,你甄家的事,舅舅我也略有耳聞。
其中或有我們不知道的隱情,但……咱們周家不同。”
他放下茶盞,扳著那戴了翡翠扳指的手指,一一數道:
“這四大皇商裡頭,薛家如今靠著榮國府,算是攀上了王爺的高枝兒。
夏家一個寡婦帶著女兒,根基最淺。
許家嘛,向來謹慎不出頭。
唯有咱們周家是最穩固的。”他臉上露出一種基於複雜關係網的自信笑容:
“那宮裡頤養天年的老皇爺,每年節敬,哪一環咱們周家虧待了?老皇爺睡的床、坐的椅、翻修的院子宮牆,哪一件不是周家貼補了的?
王爺他再混不吝,再是受陛下的維護,難道還能為了些許賬目小事,跟他親爹搶幾口飯吃嗎?不至於,斷斷不至於。”
他這番分析,聽起來似乎頗有道理,周炳輝臉上的焦急稍緩,但甄衍的眉頭卻皺得更緊了。
他可是親身經曆過李洵的不講道理。
在揚州李洵連麻袋都敢往他這甄家大少爺頭上套的!
什麼北靜王,什麼老太妃,在那位爺眼裡,隻怕當真是老子想打就打的玩意兒。
甄家何嘗沒有搬出這些大腿?
結果呢?
李洵根本不認這套!
甄家尚且落得如此下場,您一個依附於甄家的皇商。
真真是……
甄衍在心裡暗罵周大福是井底之蛙,不知天高地厚,果然是沒見識的商賈之流。
但麵上卻沒有表露,隻是憂心忡忡地再次勸道:
“舅舅,話不能說滿啊。
王爺的心思,深似海。
或許是項莊舞劍,意在沛公呢?
小侄以為,還是應當立刻派人,多方打聽,弄清楚王爺此舉的真實意圖。
內務府那邊能否再使些銀子,探探口風?有備方能無患啊。”
周大福聽著甄衍的話沉吟片刻。
那總是笑眯眯的圓臉上,終於也染上了幾分凝重。
他摩挲著拇指上的翡翠扳指,對周炳輝吩咐道:
“輝兒,你表哥說得也有幾分道理。這樣,你立刻去賬房……
讓他們把所有賬目再仔細核對一遍,確保萬無一失。
另外,備幾份厚禮給內務府的公公們送去,若能得便,請他們在忠順王麵前替咱們周家美言一二。”
“是,父親,孩兒這就去辦。”周炳輝見父親終於重視起來,連忙起身應道。
甄衍也稍稍鬆了口氣,補充道:
“舅舅,家父在京中也有幾位故舊,小侄也去看看能否探聽到些什麼。”
周大福點了點頭,挺直的腰杆微微佝僂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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