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過來再說李洵那邊。
這內務府一直都是李洵在管理。
二哥的錢袋子就是他的錢袋子。
當然。
花是可以花,但是花了要還……
好處就是親大哥沒利息。
雖說管理著內務府,不過李洵一年到頭都不去幾回。
有什麼正經大事兒發生都是內務府太監親自跑到王府稟報。
今兒李洵難得上班打卡。
內務府上上下下都表現的精神抖擻。
皇商周家的馬車,一路氣氛凝重地駛到了內務府衙署所在的街巷。
門前持戈衛兵站如鬆柏,尋常百姓遠遠便繞道而行,不敢輕易靠近。
馬車停穩,周大福率先下車。
他那張平日裡總是堆滿和氣生財笑容的圓胖臉孔,此刻繃得緊緊的。
看見熟悉的門兵不同往日跟他打招呼,而是一臉嚴肅,他整顆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額角甚至在那初春的微寒天氣裡,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油汗。
他深吸一口氣,仿佛要汲取些勇氣,努力鎮定起來。
當了那麼久皇商,還是頭回被真正“東家”召見,怎可能不緊張。
緊跟其後的周炳輝,臉色更是蒼白,雙腿如同灌了鉛,又像是踩在棉花上,下車站定時竟不由自主地打了個晃險些軟倒。
“爹……您說……王爺他……不會要拿咱們家開刀吧?”周炳輝聲音發乾,幾乎要哭出來,他還沒娶正經媳婦,也還沒個子嗣呢。
“噤聲!”
周大福低斥一聲,回頭狠狠瞪了兒子一眼,掏出汗巾擦了擦額角的汗,壓低聲音道:
“沉住氣,為父平日裡是怎麼教你的?每逢大事有靜氣!
咱們的賬目,那是請老賬房反複核驗過的,乾乾淨淨滴水不漏。
內務府上下的關節,銀子也都喂飽了,打聽來的消息,王爺此番並非特意針對我周家。
許是……許是例行公事,或者心血來潮,順便查看一番而已。”他像是在給兒子打氣,又像是在安慰自己。
“記住嘍,進去之後,少說,少看,王爺不問絕不主動開口。
若是王爺真有意刁難,”他頓了頓,臉上肥肉抽搐一下:
“那便恭恭敬敬地,王爺說一句,咱們就點頭應一句,千萬莫要頂撞了他老人家。”
“可、可是爹,兒子,兒子這腿不聽使喚了……”周炳輝哭喪著臉,幾乎想要掛在他爹身上行走。
“沒出息的東西!”周大福氣得一跺腳,那圓滾滾的身材隨之顫動:
“就你這副慫包樣子,老爺我將來怎麼放心把偌大家業全托付給你?!”
他嘴上罵得凶,卻還是伸手暗暗攙了兒子一把。
父子二人被引進,穿過前庭,門房指了正廳方向便自行退下。
周大福深吸一口氣,邁著沉穩實則有些虛浮的步子,走在他那幾乎嚇到同手同腳的兒子前麵。
快到廳門時,他猛地停下,先是仔細地整理了一下頭上那頂鑲了塊不小翡翠的瓜皮帽。
又撣了撣袍子上的灰塵,連腰間那塊羊脂白玉佩都要擺正。
周炳輝見狀,也趕緊有樣學樣,把自己從頭到腳打理一番,生怕有一絲不整,冒犯了天潢貴胄。
父子倆甚至互相看了看對方的臉,確認連眼角若有似無的眼屎都擦得乾乾淨淨了。
這才互相遞了個豁出去了的眼神,提著袍子下擺,深深地弓下身子,躡手躡腳地挪進了花廳。
隻是這剛一步踏入廳內。
周炳輝還沒來得及壯起膽子偷瞄一眼上首李洵的模樣。
就聽得身邊他爹忽然發出一聲中氣十足帶著哭腔般的呐喊,緊接著那胖碩的身軀噗通一聲,五體投地跪拜了下去,額頭結結實實磕在地麵上。
“草民周大福,給王爺請安,王爺千歲千千歲!王爺但有驅使,周家願為王爺赴湯蹈火,肝腦塗地啊王爺………”
周炳輝:“???”
不是……爹啊!
在家裡咱們不是這麼排練的啊。
您沒告訴兒子這一環節。
您這……你您跪的太快,兒子跟不上啊。
周炳輝被他爹這突如其來,感情飽滿的表演嚇得魂飛魄散,本就發軟的雙腿再也支撐不住。
咕咚一聲也跟著直挺挺地跪倒在旁邊,然後來了個五體投地,把頭栽在地麵沒敢抬起來。
“嘖。”
端坐在上首的李洵,正端著一盞茶,差點被周大福這浮誇的一嗓子驚得潑了茶水。
他皺了皺眉,將茶盞輕輕放下,目光冷淡地掃過地上跪著的一團圓球和竹竿。
這周胖子演技未免太過刻意,生怕彆人不知道他害怕似的。
他懶得叫起,任由他們跪著,隻冷冷道:“賬本呈上來。”
周大福聞言,連忙從懷中哆嗦著掏出賬冊,胖胖的身體跪著向前挪動,活像一隻努力滾動的球。
他膝蓋行至李洵座前,便不敢再近,雙手高高舉起賬本,過頂奉上,聲音愈發恭敬:
“王爺請過目,這,這便是周家為宮裡采買的近年賬本,一筆一筆,皆清清楚楚,絕無半點含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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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洵隨手接過,漫不經心地翻了幾頁並未細看,隨手將賬冊丟在身旁的案幾上。
他轉而從腰間取出折扇,“唰”一聲展開,有一下沒一下地扇著,目光卻似笑非笑地瞥向依舊跪伏在地的周大福。
周大福雖未抬頭,卻感受到那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就好像一頭年輕雄獅,正盯著他這頭肥豬。
他眼角控製不住地直跳,喉結上下滾動,艱難地咽了口唾沫。
怎麼回事?王爺這是什麼意思?
他花了兩千兩雪花銀,好不容易從內務府幾位得臉公公那裡打聽消息。
分明是說周家並未在何處惹怒王爺,王爺此番查賬,似乎也並非針對某一家。
更像是心血來潮。
可王爺眼下這態度,這眼神,分明是不善啊!
周大福的胖臉上汗出如漿,他不敢再等,趕緊找補:
“王爺明鑒,周家世代忠良,吃著內務府的飯,心裡念著皇家的恩呐!
我們周家就是王爺您最忠實的奴才,王爺您一句話,刀山火海,無不照辦。
王爺若是對周家有何指示,儘管吩咐,草民……奴才萬死不辭!赴湯蹈火啊王爺……”
他隻求李洵能給個痛快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