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聽東邊一陣騷動。
賈珍也聽見了,皺了皺眉,對身邊小廝使了個眼色。
那小廝會意悄悄退出去打探。
女賓席在園子臨水照花的地方,彆有一番雅致。
尤氏、王夫人、邢夫人領著幾位本家妯娌,正招呼著各府的女眷。
邢夫人難得穿了身顏色鮮亮的衣裳,棗紅遍地金褙子,頭上插著赤金簪子倒也顯出幾分貴氣。
隻是她眼神總有些飄忽,心思顯然不在這兒。
她今早去賈赦那請安時,那老東西又發了一通脾氣。
這會兒也不知消停沒有。
正想著。
忽聽園子東邊傳來女子驚叫。
眾人皆是一愣,紛紛轉頭望去。
隻見東路院方向,竟有濃煙滾滾而起。
“哎喲,那是走水了。”
一位賓客太太驚呼道。
席間頓時一陣騷動。
太太奶奶們紛紛起身張望,丫鬟婆子們也慌了神。
一個披頭散發的小丫鬟跌跌撞撞衝進園子,臉色煞白,上氣不接下氣地喊:
“走、走水了,東路院走水了,秋彤、秋彤上吊了……大老爺……大老爺他……他……”
“住口!”
話音未落,周瑞家的已一個箭步衝上前,揚手就是一巴掌。
那丫鬟被打懵了,捂著臉呆立當場。
周瑞家的臉色鐵青,死死瞪著她,壓低聲音厲喝:
“作死的小蹄子,這是什麼地方,容你胡唚?
驚擾了貴客,你有幾個腦袋。”說罷一把揪住那丫鬟的胳膊,連拖帶拽地拉到假山後頭。
假山石後邊。
一個小丫鬟正蹲著身子,臉憋得通紅。
她是永昌駙馬府的丫鬟,方才內急,見園子裡人多,實在憋不住了,便想尋個就近地方躲著行個方便。
誰曾想竟撞見這事。
她死死捂住嘴,連大氣都不敢出,耳朵卻豎得尖尖的。
隻聽周瑞家的壓著嗓子問:“你方才說什麼?再說一遍。”
那小丫鬟帶著哭腔:“周、周大娘……我、我瞧見大老爺全身濕透……
瞪著眼睛,半天沒動靜,像是、像是沒、沒氣了……那樣子好嚇人…不是……大老爺肯定沒氣了……”
“胡說八道。”周瑞家的聲音發顫,今兒可是她家太太嫁女大喜日子,作為王夫人的陪嫁心腹,自是同氣連枝:
“你再敢渾說立時打死!”
“真、真的……秋彤吊死在梁上,雙腿還在晃蕩呢,大老爺癱在椅子裡……我、我沒敢說謊啊周大娘……”
周瑞家的半晌沒吭聲。
良久,才咬牙道:
“這話你給我爛在肚子裡,若漏出去半個字,太太定不饒你。”
那小丫鬟連連應是,連滾帶爬地跑了。
假山後的永昌公主府丫鬟見人都走了,這才敢輕輕喘了口氣。
她眼珠轉了轉,悄悄縮回身子,才貓著腰溜到男賓客那邊,湊到自家駙馬爺耳邊,低聲說了幾句。
永昌駙馬聽了這話,眼中精光一閃,他雖然沒膽子招惹李洵。
但是看看熱鬨還是不錯的,誰讓李洵把他兒子打成豬頭了,連自己都踹。
“去找人通知刑部。”
他附耳對貼身丫鬟吩咐幾句,那丫鬟點頭,退席離開了榮國府。
園子正中主桌上。
賈母正與薛姨媽、寶釵、寶琴、黛玉、三春、湘雲、甄秋姮等姑娘們說笑。
方才的騷動她也看見了,眉頭微蹙,但麵上仍帶著慈祥的笑意。
“姨太太見笑了。”賈母拍拍薛姨媽的手,語氣從容:
“定是底下人忙昏了頭,做事沒了章法,大喜的日子難免有個閃失。”
薛姨媽忙笑道:“老太太說的哪裡話。常言道紅紅火火,這走水啊,依我看倒是好兆頭。
正是應了旺火衝天,家業興旺的彩頭呢!”
寶釵在一旁微笑頷首,接口道:
“媽媽說的是,況且火勢既已見了煙,想必很快便能撲滅。
今日大姐姐出閣,本就是天大的喜氣,這點小波折,恰如寶鏡蒙塵,拭去便是新光,反倒更添圓滿。”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把不吉利的說成吉利的,賈母聽了心中甚慰,看向寶釵的目光多了幾分讚賞。
黛玉坐在賈母另一側,手裡捏著個小小的青玉酒杯,臉兒不知道是喝酒紅了,還是本來就很紅。
她目光時不時飄向男賓席方向,父親在那兒。
昨兒父親和柳姨娘叫她過去說話。
雖未明言。
但那話裡話外的意思,明著再說大姐姐元春,暗裡卻在提及她與李洵的關係到了何種地步。
這種事哪有女兒家先開口……羞也羞死了……
一想到那人,心頭便像打翻了五味瓶,又酸又澀又苦又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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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生湘雲是個沒心沒肺的,見她端著酒杯出神,湊過來碰了碰她的杯子,笑道:
“林姐姐今兒是怎麼了?平日讓你吃酒,你總推說身子弱。
今兒倒主動端起了杯子?莫非是見元春姐姐出嫁,心裡歡喜?”
黛玉回過神來,下意識抬手摸了摸發熱的麵頰,嗔了她一眼:
“就你話多,元春姐姐大喜,我多吃幾杯又如何?偏你管得寬。”
說罷仰頭將杯中殘酒飲儘,辣得她眼眶微紅。
探春坐在黛玉下首,卻是蹙著眉頭,目光擔憂地望著東路院方向。
她心思縝密,察覺到二嫂子和大嫂子似乎一直不曾出現在席間。
若東路院走水,想必兩位嫂子會趕過去處理,可隻是單純走水的話,哪用得了這許久的功夫……
她心中隱隱不安,總覺得有什麼禍事發生了。
賈母見姑娘們神色各異,笑道:
“你們陪著我這老婆子,想必也悶了。
都去你們元春姐姐屋裡坐坐,陪她說說話。
橫豎王爺還沒到,她一個人在屋裡也冷清。”
……
東路院裡。
火是撲滅了,隻燒了隔壁廂房,禍不及主屋倒是不幸中萬幸。
可主屋裡的景象,讓所有人心膽俱裂。
賈璉和賈珍被人從席上叫來時。
酒都醒了大半。
兩人深一腳淺一腳衝進院子,隻見滿地狼藉,水漬混著灰燼,丫鬟小廝跪了一地嗚嗚咽咽地哭。
那嚎啕大哭的樣子就像死了老子娘……
見是賈赦屋子出事,賈珍下意識就看向賈璉。
賈璉卻是看向當中一塊白布蓋著的人形,露出一雙青緞繡花鞋是個女子。
賈璉心頭一鬆,還好不是死了我爹,欸?不對,我爹若是死了,倒也不算太糟糕。
這驚天地泣鬼神的思想在腦子裡一盤旋,他自己都嚇了一跳,同時又莫名心跳加速,當真是又怕又喜又不安又期盼。
賈珍、賈璉吐出口氣,待走近了就看見王熙鳳和李紈慘白的臉。
再環顧四周,咦叔叔)大老爺呢?
“珍大哥哥。”王熙鳳上前一步,在賈珍一步遠的距離停住,先開口,聲音出奇地冷靜:“你們可要穩住了。”
“什麼穩住?”
賈珍被她這話弄得莫名其妙。
走水而已,就算死了個丫鬟,也值得這般鄭重?
除非……
他心頭一跳,脫口道:“莫非叔叔他受傷了?”
“秋彤死了。”
王熙鳳說這話時,眼光冷冷掃過賈璉。
賈璉如遭雷擊,呆立當場。
他離開時秋彤還活生生的,怎麼會,他看向那具屍體,腿肚子不受控製的發軟,喃喃道:
“這麼說,死的那個是秋彤……”
賈珍也是一愣,隨即歎道:“是秋彤啊,可惜了。她原是大老爺跟前最得用的。”
賈珍語氣裡帶著幾分惋惜,賈赦的姬妾,他自然也是熟悉的,他跟大老爺關係算是不錯的,有好東西自然會叔侄分享。
你知我姬妾,我懂你小老婆……
王熙鳳瞥見賈珍那神色,心中一陣惡心。
賈家男人,都是一個德行,在一個馬槽裡攪草料吃!
“她、她怎麼死的?”賈璉聲音發飄,顫抖著上前,竟下意識去抓王熙鳳的衣袖,急迫問道:
“我、我方才還見過她,還好好的……”
王熙鳳掙開他的手,眉宇間閃過厭煩:“秋彤死了事小。”
她頓了頓,回頭看向賈赦緊閉的房門:表情變得嚴肅:“大老爺薨了,才是眼下的大事。”
“什麼?!”賈珍失聲驚呼。
賈璉雙腿一軟,撲通跌坐在地,兩眼發直,嘴裡喃喃:
“不可能方才、方才我還跟老爺說話,他還吩咐我辦事……怎麼、怎麼就……”
李紈拿帕子按著眼角,低聲道:“我們進來時,秋彤吊在梁上,大老爺癱在椅子裡都沒氣了。”
賈珍好歹是一族之長,強自鎮定下來,急問:“是走火嗆著了?還是……”
王熙鳳搖頭,聲音壓得更低:“我看不像,多半是秋彤弑主,而後畏罪自儘。”
“她怎麼敢?”賈珍倒吸一口涼氣。
“現在不是追究這個的時候。”王熙鳳打斷他,咬著銀牙:“珍大哥哥,眼下最要緊的是這事怎麼處置。
今兒是元春大喜的日子,王府迎親的隊伍隨時會到,若是這時候傳出大老爺暴斃,姬妾弑主的消息……”
她沒說完,但賈珍已然懂了。
這要傳出去,賈府的臉麵就徹底完了,賓客會怎麼議論?王爺喜事,賈府出白事,他會怎麼生氣?
“那、那依你的意思?”賈珍也沒了主意。
王熙鳳一狠心道:“隻能瞞著不報,先喜,再喪,一切等元春順順利利嫁過去,在通知刑部,這裡一切不能動。”
賈珍點頭,知道其中厲害關係:
“動了麻煩更大,隻能先委屈大老爺,即刻命人把現場封鎖起來。
不然本來隻是奴才弑主的小事,若是動了現場,反而增加麻煩,沒得來把事情整的複雜了。”
“可方才走火,那麼多賓客瞧見……”李紈憂心忡忡。
“走火可以解釋為下人疏忽。”王熙鳳快言快語:
“隻要咱們口徑一致,誰還敢硬闖進來查看不成?”
賈珍沉吟片刻點了點頭。
眼下似乎也隻能如此了,連老太太都要先瞞著。
一直癱坐在地上的賈璉忽然嘶聲道:
“不、不行……老爺是承爵的一等將軍,突然暴斃,按律是要第一時間報官驗屍的……”
“閉嘴!”王熙鳳厲聲喝止,半點顏麵不給賈璉,賈珍和李紈倒是早習慣了:
“現在是什麼日子,你要先辦榮國府喜事還是喪事?
你要有種,是個男人,便自個兒去攔截王爺迎親的轎子,叫他喪期之後再來納娶好了,莫要連累我們。”
“我、我……”賈璉張了張嘴,被她罵得縮了縮脖子,罷了,他才沒那麼傻。
正躊躇間。
忽聽院門外一陣喧嘩。
一個東路院小廝連滾爬進來,哆嗦著指向大門外方向:
“珍大爺、璉二爺,不、不好了。
刑部、刑部派了官差來問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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