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深處的黑暗像一灘凝固的墨,沈硯和陸時的手電光束劈開夜色,卻隻照見滿牆剝落的牆皮和散落的碎磚,空氣裡除了鐵鏽和陳年血味,又多了幾分潮濕的黴味,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暗處悶了十幾年,正借著風一點點往外滲。
兩人並肩往前走,腳步壓得極輕,每一步都先試探著踩實地麵,避開那些邊緣磨損的觸發石板。沈硯的目光掃過走廊儘頭那扇緊閉的木門,門身漆皮早已剝落殆儘,露出深褐色的木質紋理,門把手上纏著半圈鏽跡斑斑的鐵絲,看起來和周圍的破敗格格不入——太規整了,像是有人刻意維護過。
“是這裡。”沈硯的聲音壓得極低,手電光束落在門鎖上,指尖伸出去,隔著薄手套觸碰鎖芯的輪廓。那是一種老式的彈子鎖,鎖芯邊緣有三道深淺不一的刻痕,一道斜的,兩道豎的,像極了他記憶裡,當年星光孤兒院那間鎖著玥玥的小黑屋的門鎖。
沈硯的指尖頓住,呼吸下意識沉了下去。那年他才十四歲,扒在小黑屋的門縫外,聽著裡麵妹妹斷斷續續的哭聲,拚了命去掰那把鎖,指尖被鎖芯的刻痕劃出道道血痕,可鎖頭紋絲不動。護工路過時踹了他一腳,罵他“多管閒事”,說玥玥“不聽話就該關”,而他隻能看著那扇門,聽著哭聲一點點弱下去,直到再也聽不見。
“怎麼了?”陸時注意到沈硯的異樣,順著他的目光看向門鎖,“這鎖有問題?”
“和當年玥玥被鎖的那間小黑屋,鎖芯一模一樣。”沈硯的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發緊,他抬手握住門把手,指節抵著那些熟悉的刻痕,“林辰複刻的不隻是體罰工具,還有這些……困住孩子的東西。”
話音落下的瞬間,沈硯稍一用力,擰開了門把手。“吱呀——”木門發出一聲刺耳的摩擦聲,像是沉睡多年的喉嚨突然被撬開,而就在門被推開的刹那,門軸處傳來一聲極輕的“哢嗒”聲,像是有什麼機關被觸發了。
一股灰白色的煙霧突然從門內湧了出來,不是嗆人的濃煙,而是細密的、帶著冷意的水霧,瞬間裹住了兩人。煙霧不濃,卻剛好模糊了視線,手電的光束穿過去,隻能照見一片片晃動的光影。陸時立刻抬手捂住口鼻,另一隻手將手槍舉到胸前,警惕地看向門內:“是迷煙?”
“不是,沒有刺激性氣味。”沈硯快速判斷著,伸手去摸法醫箱裡的防毒麵罩,可還沒等他拿出來,煙霧中突然亮起了一道微弱的光。
那光不是手電的冷白,而是帶著泛黃的暖調,像是老式投影儀的光線,打在小黑屋斑駁的後牆上。光影晃動間,模糊的影像開始在牆上顯現——
能看到狹小的房間裡,擺著一張掉漆的木桌,桌角站著一個瘦小的身影,看不清臉,隻能看到細弱的胳膊和腿,身上的衣服破破爛爛。一個高大的黑影站在孩子麵前,手裡舉著一把和剛才那把一模一樣的鏽戒尺,戒尺落下的瞬間,孩子發出撕心裂肺的哭喊聲,卻被黑影一腳踹在腿上,哭喊聲戛然而止,隻剩下壓抑的嗚咽。
影像斷斷續續,沒有聲音,隻有畫麵的晃動,卻足夠讓人看清那些細節:孩子蜷縮在牆角,黑影一遍遍舉起戒尺,牆麵被淚水和血跡蹭出斑駁的痕跡;門鎖被反複扭動,孩子扒著門縫往外看,眼裡的光一點點熄滅;還有時候,影像裡是幾個孩子擠在這間小黑屋裡,互相抱著發抖,門外傳來護工的罵聲,和戒尺抽打地麵的脆響。
沈硯的呼吸猛地停滯了。
他太熟悉這個場景了。當年玥玥被鎖的小黑屋,就是這樣的布局,牆角的裂縫,掉漆的木桌,甚至連牆麵那道斜著的裂痕,都和記憶裡分毫不差。他仿佛又回到了十四歲那年,扒在門縫外,聽著裡麵的哭聲,感受著那種無能為力的絕望。玥玥的臉和影像裡那個瘦小的身影重疊在一起,他的手不受控製地抖了一下,法醫箱從指尖滑出去,砸在地麵,發出一聲悶響。
“沈硯!”陸時伸手扶住他,目光卻被牆上的影像牢牢吸住。
煙霧中的光影還在晃動,這一次,影像裡的黑影換了一個,手裡拿著的不是戒尺,而是一根細木棍,一下下抽在孩子的背上。孩子的背很快滲出血跡,卻不敢躲,隻能死死咬著嘴唇,直到嘴唇被咬破,血珠滴落在地麵。
陸時的瞳孔驟縮,一股寒意順著脊椎往上爬。
他突然想起了小時候,大概七八歲的年紀,父親陸明還在警局任職,經常深夜帶著一身酒氣回家,書房的燈亮到後半夜。他曾偷偷扒在書房門外,聽到父親和人打電話,語氣煩躁又壓抑,提到“星光孤兒院”“孩子”“壓下去”幾個詞,還有鄰居閒聊時說過的,“那孤兒院看著光鮮,背地裡淨是臟事”“聽說有孩子被打得半死,偷偷埋了”。
那時候他不懂這些話的意思,隻覺得是大人的閒言碎語,甚至因為父親的叮囑,刻意避開了關於星光孤兒院的一切。直到後來父親調任,家裡再也沒人提過這個名字,那些零碎的傳聞,也被他埋在了記憶的角落,從未深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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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現在,牆上的影像像一把鑰匙,撬開了他塵封的記憶。那些當年被他忽略的細節,那些父親刻意回避的話題,還有檔案室裡那份語焉不詳的卷宗,突然串在了一起。他看著影像裡蜷縮的孩子,看著那些落下的戒尺和木棍,隻覺得胸口像是被一塊巨石壓住,喘不過氣。
陸時的手開始抖,不是警惕,是情緒的失控。他握槍的指節泛白,卻遲遲沒有扣下扳機的念頭,目光死死盯著牆上的影像,喉嚨裡像是堵了什麼東西,連呼吸都帶著灼痛。這是他第一次在案發現場,不是因為危險,而是因為愧疚,產生了如此明顯的情緒波動。
“這些影像……是林辰提前錄好的?”陸時的聲音沙啞,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他不是要殺我們,是要讓我們看這些……看當年我們沒看見的事。”
煙霧漸漸散去,投影的光線也弱了下去,牆上的影像一點點消失,隻留下斑駁的牆麵,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沈硯彎腰撿起法醫箱,指尖還在抖,他看向小黑屋的深處,那裡的地麵有明顯的拖拽痕跡,角落裡還能看到幾塊嵌在土裡的碎布,顏色和影像裡孩子穿的衣服一致。
“不是錄的。”沈硯的聲音沉得像浸了水,他走進去,手電光束落在牆角的一台老式投影儀上,機器還在微微發熱,旁邊放著幾卷膠片,“是膠片,記錄的是當年真實的場景。林辰應該是找到了當年有人偷偷拍下的這些,或者……是他自己複刻了當年的畫麵。”
陸時跟著走進來,目光掃過投影儀上的灰塵,又看向那把還嵌在走廊牆上的戒尺方向。他想起林辰剛才的話,想起那些被抹去的名字,想起“小石頭”的dna報告,突然發現,自己對林辰的恨意,不知何時開始摻了彆的東西——懷疑。
林辰的手段極端,甚至帶著犯罪的性質,可他布下這些機關,觸發這些影像,不是為了報複性的殺戮,而是為了把這些被掩蓋的真相,硬生生砸在他們眼前。他用戒尺瞄準陸時的脖頸,卻又留了餘地;他觸發煙霧投影,卻沒有趁機偷襲;他一遍遍提起當年的沉默,像是在質問,又像是在哀求。
“我們是不是……真的錯了?”陸時的聲音很輕,像是問沈硯,又像是問自己。他想起父親陸明那份被篡改的案卷,想起自己多年來對這些真相的視而不見,突然明白,林辰的憤怒,從來都不是針對他們兩個人,而是針對所有當年選擇沉默的人。
沈硯沒有回答,他走到小黑屋的門鎖前,再次觸碰那些刻痕。玥玥的哭聲還在耳邊回響,可影像裡那些孩子的嗚咽,卻和玥玥的哭聲纏在一起,讓他無法再單純地將林辰定義為“凶手”。憎恨還在,可更多的是一種複雜的情緒——對當年罪惡的憤怒,對沉默的愧疚,還有對林辰動機的懷疑。
林辰的聲音沒有再響起,整棟孤兒院陷入了詭異的寂靜,隻有風穿過破窗的聲音,像是無數孩子的低語。沈硯和陸時站在小黑屋裡,看著滿地的痕跡,看著牆上還未散儘的光影,都清楚,林辰的“審判”遠沒有結束。
這場對決早已不是抓捕與逃亡,沈硯的個人創傷,陸時塵封的記憶,都和這起案件的真相死死綁在了一起。他們憎恨林辰的極端,卻又不得不承認,是林辰的這些手段,讓他們真正直麵了那些從未被清算的罪惡。
沈硯收起手電,目光看向孤兒院更深的地方,那裡還有更多的機關,更多的真相,等著他們一步步揭開。而他和陸時的心境,早已從最初的“抓捕凶手”,變成了“尋找真相,也尋找救贖”。
林辰布下的局,不隻是機關的陷阱,更是良知的拷問。而這棟廢棄的孤兒院裡,未涼的恐懼,從來都不是來自機關的殺機,而是來自那些被遺忘的、還在滴血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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