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城二十裡外,有一片廣袤的蘆葦蕩。
時值深秋,蘆花盛放,如雪如絮,連綿直至天際。
風過處,萬千葦杆搖曳,發出沙沙的輕響,如同大地低沉的呼吸。
夕陽的餘暉給這片白色的海洋染上了一層金燦燦,淒豔的血色,平添幾分蒼涼與寂寥。
就在這片血色蘆葦蕩的中央,一道青衫身影靜立如水。
他麵容看上去約莫三十許,劍眉星目。
本應是風華正茂的年紀,兩鬢卻已清晰可見縷縷霜白。
如同秋夜提前降臨的寒露,刻下了與年齡不符的滄桑。
他身形挺拔如孤峰之鬆,周身沒有任何迫人的氣勢散發,卻仿佛與這天地,與這無邊的蘆葦融為一體,自成一方領域。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背後那柄形製古樸的長劍。
劍未出鞘,隻是靜靜地躺在黑色的劍鞘之中。
然而,一陣陣低沉而清越的嗡鳴聲卻自劍鞘內不斷傳出。
如同龍吟淺唱,鳳鳴九皋。
那並非殺意,而是一種仿佛擁有自身靈性,感應天地,渴望與同等級存在交鋒的雀躍與孤高。
僅僅是這劍鳴之聲,便讓周遭搖曳的蘆葦仿佛被無形的力量撫平,伏倒又抬起,形成一圈圈規律的漣漪向外擴散。
他,便是“斬蛟劍”李長河。
一個曾令大乾江湖聞之色變,劍下斬過肆虐大江的惡蛟,誅過雄踞一方的魔頭。
其劍道修為已臻化境,被公認為最接近傳說中“劍仙”之境的幾人之一。
他的名字,本身就是一個時代的傳奇。
一陣細微的腳步聲打破了蘆葦蕩的寧靜。
一名身著華貴錦袍,腰纏玉帶,眉宇間隱含貴氣與一絲不易察覺疲憊的青年,分開蘆葦,快步走來。
他在李長河身後三丈處停下,神色鄭重,甚至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敬畏,躬身,拱手,行了一個極為隆重的大禮:
“弟子沐乘風,謝過李師出手之恩!”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蘆葦蕩中顯得格外清晰。
李長河沒有回頭,甚至身形都沒有一絲晃動,仿佛亙古以來便站在那裡。
他望著天邊那最後一抹血色殘陽,聲音冷漠得不帶絲毫人間煙火氣,如同北地冰川深處吹來的寒風:
“此後,不必再稱師父。你我之間,師徒情分已儘了。”
沐乘風,這位沐國公府地位尊崇的小公子,身體微微一顫,腰彎得更低,聲音帶著懇切與自責:“是乘風行事不周,謀劃有缺,累及李師為破那金身,不得不提前動用‘驚龍劍意’,損害功行,乘風難辭其咎!”
“嗡——!”
他話音未落,李長河背後劍鞘中的長鳴之聲陡然變得尖銳了一瞬!
與此同時,李長河甚至未曾有任何動作,隻是那如劍般鋒利的眉毛微微向上一揚。
“嗤!”
一聲微不可聞的輕響。
沐乘風隻覺得額前一涼,一縷精心梳理的黑發竟無聲無息地斷裂,輕飄飄地落下,掉在他華貴的靴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