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振業指了指旁邊的竹凳:“坐。事情,都辦完了?”
顏旭點點頭,在老師麵前,他不需要任何偽裝,疲憊和複雜的心緒清晰地寫在臉上。“字,簽了。”他頓了頓,補充道,“從今天起,旭日……不再是我的了。”
趙老沒有立即接話,隻是慢悠悠地給自己續了杯茶,也給顏旭倒了一杯。茶香嫋嫋,帶著一絲苦澀的清芬。
顏旭從隨身攜帶的公文包裡,鄭重地取出一個紫檀木盒子,打開,裡麵靜靜躺著他那架陪伴了無數個日夜的紫檀木算盤。烏黑的木色,溫潤的光澤,每一顆算珠都仿佛記錄著一段驚心動魄的過往。
“這個,”顏旭將盒子推到趙老麵前,聲音低沉,“我想交給您保管。”
趙振業的目光落在算盤上,渾濁的老眼裡閃過一絲追憶和感慨。他沒有推辭,伸出布滿老年斑的手,輕輕撫摸著光滑的算珠,如同撫摸一段流逝的歲月。
“算盤,是好東西。”趙老緩緩開口,聲音蒼老卻帶著一種穿透人心的力量,“它能算得失,算盈虧,算儘機關。但你有沒有想過,它有時候,也會算漏一些東西?”
顏旭抬起頭,看向老師。“它算得出你個人股權的稀釋,算得出控製權的削弱,”趙老的目光變得深邃,“但它算得出,一顆真正自主的‘中國芯’,對於腳下這片土地,對於我們未來要走的道路,值多少嗎?它算得出,你顏旭個人的名字,是刻在一個百分之百屬於自己、卻可能隨時傾覆的小舢板上更有價值,還是融入一艘能破冰遠航的航母,成為它不可或缺的龍骨更有分量?”
顏旭沉默著,老師的話像重錘,敲打在他心上。
趙振業將算盤輕輕放回盒中,蓋上蓋子,雙手覆在上麵,看著顏旭,眼神溫和而堅定:
“孩子,你把算盤交給我,不是因為它沒用了。而是因為你已經過了那個需要時時刻刻撥弄它來計算‘小我’得失的階段了。”他頓了頓,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你以為你交出的是公司,是權力?在我看來,你交出的,是一個舊的、屬於個人英雄主義的商業時代。你簽下的那個名字,不是終結,而是你真正融入國家產業洪流,去參與書寫更大曆史的開始。”
他微微前傾身體,聲音低沉而充滿力量:
“彆垂頭喪氣。你以為你從一個船長,變成了一個水手?錯了。”趙老的目光銳利起來,“你隻是從一個駕駛著小漁船的船長,變成了這艘剛剛啟航的國產科技航母的……總工程師。船長可能要聽航海指令部的,但這條船最終能開多快,能扛住多大的風浪,它的心臟——那顆‘琉璃芯’能否強勁不息,最終,靠的還是你這個總工程師。”
“航向,或許需要共同商議。但技術路徑的抉擇,引擎的維護與升級,如何讓這艘巨輪在驚濤駭浪中保持穩定和速度……這些,依然需要你來指引,來扛鼎。”
顏旭怔怔地聽著,老師的話如同撥雲見日,將他從那種失去“所有者”身份的失落和迷茫中猛地拉了出來。總工程師……是的,他失去了對“船”的絕對所有權,但他肩負的,是讓這艘“船”擁有最強健心臟的使命。這個角色的轉變,不是貶謫,而是升華,是將他的個人才智,置於一個更宏大、更堅實的平台之上。
他看著那個裝著算盤的紫檀木盒子,又看向老師睿智而溫暖的眼睛,心中那片空曠的失落,漸漸被一種沉甸甸的、卻更加清晰的責任感所填充。
個人英雄主義的時代或許結束了,但一個屬於建設者、屬於產業脊梁的時代,正向他敞開大門。
他端起那杯微涼的茶,一飲而儘。苦澀過後,喉間竟泛起一絲悠長的回甘。
“新旭日科技”的揭牌儀式,沒有選擇五星級酒店的宴會廳,而是在公司總部剛剛啟用不久的研發大廈一層中庭舉行。背景板是深邃的藍色,上麵用遒勁的書法體寫著新公司的名稱,下方一行小字:“工業物聯網全產業鏈聯盟發起單位”。到場的不隻有媒體,更多的是來自全國各地、涵蓋芯片設計、傳感器、通信模塊、工業軟件、係統集成等領域的上下遊企業代表,以及部分行業協會和科研院所的負責人。會場氣氛莊重而務實,空氣中彌漫著一種不同於以往商業發布會的氣息——那是一種關乎國計民生的厚重感。
顏旭站在台下前排,穿著合身的藏青色西裝,胸前彆著新公司的徽章——在原有旭日標識的基礎上,融入了一道象征集成電路的纖細紋路。他身旁坐著新任董事長馬國華,一位年近花甲、氣質儒雅的前部委官員,由“大基金”指派。馬董話不多,眼神沉穩,偶爾與顏旭低聲交流幾句,更多的時候是在觀察會場,傾聽各方發言。
儀式流程簡潔高效。馬國華董事長代表資方和新董事會致辭,他聲音平和,卻字字千鈞:“‘新旭日’的使命,不僅僅是打造一兩款具有市場競爭力的產品,更是要承擔起構建自主可控、安全可靠的國產工業物聯網產業鏈的曆史責任。我們將以開放的姿態,聯合一切可以聯合的力量,打通從底層芯片、關鍵元器件到上層應用、標準製定的所有環節……”
輪到顏旭上台時,台下響起了熱烈的掌聲。他作為CEO兼首席科學家,是技術路線和日常運營的核心。他走到講台前,調整了一下麥克風,目光掃過台下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麵孔。這裡有許多曾經是旭日科技的供應商、客戶,也有些是潛在的競爭對手。
“各位同仁,各位夥伴,”他的開場白很直接,沒有寒暄,“過去,我們談論‘旭日’,談論的是‘琉璃’芯片的性能,是某個解決方案的性價比。今天,我們站在這裡,談論‘新旭日’,我們談論的將是一個生態,一個體係,一條繞不開‘通天’標準,卻能讓我們自己的機器設備高效、安全對話的‘中國路徑’。”
他身後的大屏幕亮起,呈現出一張極其複雜的“工業物聯網產業鏈圖譜”。從最底層的矽材料、EDA軟件,到核心的“琉璃”芯片、各類傳感器、通信模組,再到中間的操作係統、工業雲平台,直至頂層的智能工廠、智慧城市應用……圖譜上,某些關鍵節點被醒目的紅色標記,旁邊標注著“通天集團市場份額超過70%”、“技術標準受製於人”、“供應鏈存在斷供風險”。
“這不是一張普通的產業地圖,”顏旭的聲音清晰而冷靜,“這是我們的作戰地圖。上麵的每一個紅色標記,都是我們需要合力攻克的堡壘,需要填補的空白,需要實現‘去通天化’的陣地。”
他詳細闡述了“新旭日”在其中的定位:不再僅僅是一個提供核心芯片和解決方案的公司,而是要成為這個未來國產產業鏈的“組織者”和“粘合劑”。通過技術開源、標準共建、聯合研發、供應鏈協同等多種方式,將圖譜上分散的、有時甚至是弱小的國內企業力量凝聚起來,形成合力。
“我們將率先開放‘琉璃’芯片架構的部分核心IP,”顏旭宣布,“並聯合主要夥伴,共同製定基於‘琉璃’的工業物聯網通信協議標準初稿。‘新旭日’願意投入資源,與在座的傳感器廠商共同定義下一代智能傳感器的接口規範,與軟件企業共同優化底層驅動和開發工具……”
台下出現了細微的騷動。開放核心IP?共同製定標準?這意味著“新旭日”在主動讓渡部分短期利益,換取整個生態的快速形成和壯大。一些大型企業的代表麵露沉思,權衡著其中的機遇與挑戰;更多中小企業的代表則眼中放光,看到了依附於一個新平台崛起的機會。
會議結束後,顏旭和馬國華並肩走在研發大廈空曠的走廊裡。巨大的玻璃幕牆外,是冬日蕭瑟的園區景象,但室內燈火通明,預示著不眠的研發之夜即將開始。
“顏總,這副擔子不輕啊。”馬國華停下腳步,看著窗外,語氣平和,“要協調這麼多利益主體,平衡市場競爭與戰略協作,比單純的技術研發要複雜得多。”
“我明白,馬董。”顏旭點點頭,“這就像下一盤立體圍棋,不再是黑白子的簡單廝殺,而是要構建勢,經營一片活棋,一片屬於我們自己的產業根據地。”
他們走進顏旭的新辦公室。這裡的陳設比過去簡潔了許多,但一麵巨大的白板牆上,已經畫滿了剛才展示過的產業鏈圖譜,旁邊還有密密麻麻的注釋和連線。顏旭走到白板前,拿起一支記號筆,在幾個關鍵節點上畫了圈。
“蘇明遠和通天集團,”顏旭像是在對馬國華說,又像是在自言自語,“他們現在或許還在盯著我們芯片的每一次流片數據,盯著我們下一個季度的財報。但他們很快就會意識到,我們掀起的,已經不再是單一產品的競爭了。”
他的目光落在圖譜上那些縱橫交錯的連線上,仿佛看到了未來無數場看不見硝煙的戰爭:標準製定會議上的激烈爭論,專利池的構建與反製,供應鏈的精準扶持與風險隔離,乃至國際論壇上關於技術路線的話語權爭奪……
“個人恩怨,到此為止了。”顏旭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力量。與蘇明遠十幾年的纏鬥,那些背叛、打壓、輿論攻訐,在這一刻,仿佛都化作了這龐大棋盤上微不足道的塵埃。他麵對的,不再是一個具體的、可恨的對手,而是一整套成熟的、盤根錯節的、由西方科技巨頭主導了數十年的全球產業體係。這是一場關乎國運的、更加波瀾壯闊、也更加艱苦卓絕的戰爭。
馬國華微微頷首,目光中流露出讚許:“認清對手,更要認清自己肩負的使命。國家需要的是能打通任督二脈的產業組織者,而不隻是一個武功高強的獨行俠。”
顏旭轉過身,麵向窗外逐漸亮起的萬家燈火。城市的輪廓在暮色中顯得模糊而宏大。他知道,自己已經站在了一個全新的起點上,一個超越了個人得失榮辱的起點。腳下的道路依然布滿荊棘,但方向從未如此清晰。
他平靜地注視著遠方,眼神深邃,如同暗夜裡蓄勢待發的海。蘇明遠,不再是唯一的對手。真正的棋局,現在才剛剛開始。而他和他的“新旭日”,將是這盤大棋中,一枚至關重要的棋子,同時也是…執棋者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