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顏旭沉默地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景物。高速公路兩旁的工廠招牌林立,許多都顯露出疲態。他腦海中飛快地閃過關於宏業的數據:員工近萬人,年產值超百億,是當地名副其實的納稅大戶和就業支柱。這樣一艘巨輪的傾覆,帶來的將是毀滅性的連鎖反應。
還未抵達宏業製造位於東莞的工業園,遠遠就聽到了鼎沸的人聲和刺耳的警笛聲。工廠大門前的空地上,黑壓壓地聚集了上千人。有穿著不同顏色工服的宏業員工,舉著簡陋的紙板,上麵用紅色油漆寫著“還我血汗錢!”“黑心老板張宏業跑路!”;有聞訊趕來的供應商,情緒激動地試圖衝擊緊閉的廠門,被一排保安和警察艱難地攔在外麵;更多的是各種貨車、皮卡,人們正在試圖將廠區內的原料、半成品、甚至生產線上的設備搬出來抵債,場麵一片混亂,哭喊聲、叫罵聲、車輛鳴笛聲交織在一起,如同沸騰的油鍋。
空氣中彌漫著絕望和暴戾的氣息。顏旭的車無法靠近,他隻能下車步行擠過去。他看到幾個年輕的工人,臉上還帶著稚氣,卻滿是茫然和憤怒;看到一個中年婦女坐在地上嚎啕大哭,懷裡緊緊抱著一個看起來是辦公用品的顯示器;看到有人為了爭奪一台小型注塑機,幾乎要大打出手……
這副景象,像一把冰冷的錐子,狠狠刺穿了顏旭的心臟。他仿佛瞬間被拉回到了許多年前,“旭日通訊”因為一次重大的投資失誤而瀕臨破產的那個下午。同樣是被供應商圍堵,同樣是發不出工資時員工們那絕望而無助的眼神,同樣是那種天塌地陷、走投無路的窒息感。
物傷其類,兔死狐悲。那一刻,他不僅僅是“新旭日”的CEO,不僅僅是一個被拖欠了數千萬元貨款的債權人。他是一個同樣在商海中幾經沉浮、無數次與破產擦肩而過的創業者。他深切地懂得,一個企業的倒塌,背後是成千上萬個家庭的支離破碎,是無數個夢想的瞬間破滅。
“顏總!顏總!”一個熟悉的聲音在嘈雜中響起。顏旭回頭,看到是聯盟內一家小型傳感器廠商的老板劉明,此刻他頭發淩亂,眼圈通紅,像是瞬間老了十歲。“完了!全完了!宏業訂的那批傳感器,我們可是壓了全部流動資金生產的啊!現在貨堆在倉庫,款一分錢沒收到,宏業倒了,我這小廠……也活不下去了!”他抓著顏旭的胳膊,聲音帶著哭腔。
顏旭嘴唇動了動,想安慰幾句,卻發現任何語言在此刻都顯得蒼白無力。他隻能用力握了握劉明顫抖的手。
就在這時,他的手機響了,是首席供應鏈官打來的,語氣急促:“顏總,確認了。宏業倒閉,直接導致我們為其智能化生產線預定的那批‘精測電子’的專用傳感器訂單被取消。這批傳感器是定製件,無法轉售。更重要的是,宏業原本承諾包銷的、基於‘琉璃’模組的首批五千套工業網關,生產計劃全部擱淺!我們的備料和產能……都卡住了!”
蝴蝶效應開始了。大洋彼岸一家看似與“新旭日”毫無關聯的美國公司破產,如同一塊被推倒的多米諾骨牌,沿著全球產業鏈的鏈條精準傳導:美國客戶破產→中國代工廠瞬間失去訂單、資金鏈斷裂、老板跑路→代工廠拖欠上遊供應商(包括“新旭日”和聯盟內企業)貨款→導致上遊供應商現金流緊張甚至倒閉→同時,代工廠承諾消化的下遊產品(基於“琉璃”的解決方案)訂單落空→打亂“新旭日”及聯盟的生產計劃和市場布局。
一環扣一環,緊密相連,脆弱不堪。顏旭站在混亂的人群邊緣,看著眼前這幕人間悲劇,心中充滿了巨大的悲涼和一種近乎預言的沉重。宏業,隻是第一張倒下的骨牌。這場源自華爾街的金融海嘯,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和方式,衝刷著大洋彼岸每一個與之相連的角落。他之前所有的預警和準備,在這場實實在在的衝擊麵前,依然顯得如此單薄。風暴,真的來了。而且,比所有人預想的,都要猛烈。
宏業製造的倒塌,如同在平靜的湖麵投下巨石,激起的漣漪尚未平息,真正的海嘯巨浪便已接踵而至,以排山倒海之勢拍打著“新旭日”這艘剛剛啟航不久、尚未完全穩固的巨輪。
金融危機的影響不再局限於新聞報道和遙遠的供應鏈斷裂,它開始直接扼住“新旭日”的咽喉——現金流。
首先襲來的是資本市場的冰封。曾經將“新旭日”視為國產替代明星、慷慨給予高估值的投資者們,此刻如同受驚的鳥獸,瘋狂拋售一切被視為有風險的資產。“新旭日”的股價如同斷了線的風箏,連續暴跌,短短數周內便從高點腰斬,市值蒸發驚人。更為致命的是,公司原本計劃用於下一代技術研發和產能擴張的增發股票融資方案,在如此低迷的市場環境下,徹底流產。通往資本輸血的主要通道,被硬生生堵死。
緊接著是銀行信貸的急劇收縮。以往笑臉相迎、主動提供授信額度的銀行行長們,此刻電話要麼難以接通,要麼語氣變得公事公辦、異常謹慎。“風險控製”、“收緊信貸”、“確保資金安全”成了他們口中的高頻詞。原有的貸款額度被重新審查,續貸條件變得苛刻,新的融資申請更是石沉大海。整個金融體係仿佛一夜之間進入了凜冬,流動性近乎枯竭。
而早就蟄伏在側的南華資本,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鯊魚,終於亮出了獠牙。一份措辭嚴厲的法律函件被直接送到了顏旭的辦公桌上,援引之前過橋貸款協議中的“重大不利變化”(MaterialAdverseChange,MAC)條款,正式要求“新旭日”提前償還全部剩餘本金及利息。理由冠冕堂皇:宏業製造倒閉導致巨額應收賬款壞賬風險陡增;公司股價暴跌及增發失敗證明其融資能力嚴重受損;整體經濟環境惡化構成重大不利經營背景。
“這是落井下石!”CFO李默氣得臉色鐵青,將函件摔在桌上,“他們明明知道我們現在根本拿不出這筆現金!”
顏旭看著那份冰冷的文件,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隻有眼底深處壓抑著風暴。他比誰都清楚,南華資本此舉,不僅僅是催債,更是一種精準的狙擊。他們試圖利用這次全球性的危機,徹底壓垮“新旭日”的現金流,從而在後續可能的債務重組或股權交易中,攫取最大的利益,甚至……他不敢再深想下去。
公司的現金流水線圖上,那條代表現金儲備的曲線,正以前所未有的斜率陡峭向下,刺目地逼近紅色預警線。財務部門提交的報告用詞一次比一次嚴峻:“現金流極度緊張”、“支付壓力巨大”、“存在斷裂風險”。
生存,成了擺在顏旭和整個管理層麵前最殘酷、最直接的命題。在由馬國華董事長主持的緊急經營會議上,氣氛凝重得能滴出水來。顏旭提出了極其嚴苛的“極限生存方案”:全麵暫停所有非核心研發項目;大幅削減市場推廣和行政開支;高管帶頭降薪直至取消;與所有供應商重新談判,爭取延長賬期甚至部分抵賬;最重要的,也是最痛苦的一環——啟動大規模裁員計劃,目標是削減至少30%的非核心及冗餘人員,以最快速度降低人力成本這一最大的現金流出項。
“30%?!”一位由“大基金”指派的董事失聲驚呼,“這會引起劇烈震蕩的!員工情緒、社會影響、還有聯盟的穩定性……”
“不裁員,可能連剩下的70%都保不住!”顏旭打斷他,聲音沙啞卻斬釘截鐵,“現在不是討論影響的時候,是生死存亡!現金!我們必須保住最基本的現金,維持公司活下去的血液!沒有現金,一切都是空中樓閣!”
馬國華沉默良久,最終沉重地點了點頭:“非常時期,行非常之法。原則同意顏總的方案。但是,”他看向顏旭,目光複雜,“裁員工作,必須依法依規,穩妥進行,儘可能將震蕩降到最低。工會那邊……你要親自去談。”
這注定是一個無比痛苦和漫長的過程。與當年“旭日通訊”瀕臨破產時,麵對著一群共同創業、可以拍著桌子吵架也能抱著肩膀哭的兄弟不同,如今的“新旭日”規模龐大,人員構成複雜,更重要的是,帶著濃厚的國企背景和色彩。裁員,不再僅僅是商業決策,更涉及到複雜的勞動法規、穩定的政治要求以及強大的工會組織。
在專門為裁員事宜召開的協調會上,顏旭麵對的不再是能夠理解他苦衷的創業夥伴,而是公司工會**,一位姓周的老同誌。老周在係統內工作了幾十年,原則性強,作風硬朗。
“顏總,你的難處,組織上理解。”老周開門見山,語氣不卑不亢,“但是,30%的比例太高了!《勞動合同法》有明確規定,經濟性裁員二十人以上或者占職工總數百分之十以上,就需要提前三十日向工會或者全體職工說明情況,聽取意見,並向勞動行政部門報告!程序一步不能錯!”
他拿出一份厚厚的文件:“這是初步摸排的涉及人員名單和情況,裡麵有三百七十六名工齡超過十五年的老員工,有一百零二名處於‘三期’的女職工,還有幾十名家庭困難的職工……這些人,按照政策和精神,是需要優先考慮保留或者妥善安置的!你們管理層拿出的這個‘一刀切’的方案,不符合規定,也缺乏溫度!”
會議室內,人力資源部的負責人和法律顧問與工會的代表們,就著每一個條款、每一個細節進行著激烈的爭辯。補償金的標準、協商解除的流程、爭議處理的機製……每一項都牽扯著巨大的成本和風險。
顏旭坐在主位上,聽著雙方引經據典的爭論,看著那一個個冰冷的數字背後可能代表的一個個鮮活的家庭,胃裡一陣陣抽搐。他理解老周和工會維護職工權益的立場,這是他們的職責所在;但他更清楚公司賬上那岌岌可危的現金餘額,每拖延一天,公司就向著深淵滑近一步。
這種夾在生存現實與人情法理之間的撕裂感,比任何一次技術攻關或商業談判都更讓他感到疲憊和無力。他必須硬起心腸,推動這個痛苦的過程,同時又要在冷冰冰的規則框架內,去尋求那一點點可能的“溫度”和“穩妥”。
他知道,這一次的裁員,將不再是快刀斬亂麻的悲壯,而是一場漫長、瑣碎、每一步都踩在規則與良心邊界上的煎熬。但為了保住“新旭日”,保住“琉璃”的火種,他彆無選擇。
現金為王。在這全球性的金融寒冬裡,這四個字,是用最殘酷的方式寫就的生存法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