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的秋天,天空是一種渾濁的灰藍色,乾燥的風卷起枯黃的落葉,打在“新旭日”總部大樓冰冷的玻璃幕牆上,發出細碎而持續的沙沙聲。顏旭的辦公室位於高層,視野開闊,足以望見城市天際線上那些如同鋼鐵叢林般聳立的摩天大樓,它們依然在陽光下閃爍著現代文明的光澤,但一種莫名的壓抑感,卻如同漸漸彌漫的霧靄,悄然滲透進空氣裡。
辦公桌上,一台液晶電視正低聲播放著午間財經新聞。女主播字正腔圓的聲音在略顯空曠的辦公室裡回蕩:
“……繼美國第五大投資銀行貝爾斯登旗下兩隻基金因次貸問題倒閉後,市場恐慌情緒持續蔓延。昨日,華爾街主要股指再次大幅下挫,市場流動性出現緊張跡象……專家表示,此次危機源於美國房地產市場次級抵押貸款違約率的急劇上升,並通過複雜的金融衍生品,如CDO(債務抵押債券)和CDS(信用違約互換)擴散至全球金融體係……”
畫麵切換,是紐約證券交易所內一片混亂的場景,交易員們麵色凝重,電話聲、叫喊聲交織。鏡頭又給到一些晦澀難懂的圖表,展示著各種金融衍生品的結構鏈條。
顏旭沒有像往常一樣埋頭於文件或技術圖紙,他靠在椅背上,眉頭微蹙,目光緊緊鎖定在電視屏幕上。那些金融術語——“次貸”、“CDS”、“雷曼兄弟”、“流動性枯竭”——像一顆顆冰冷的石子投入他心中,激起層層不安的漣漪。他並非金融專家,但他有著頂尖技術人才特有的、對係統風險和數據異常的敏銳直覺。
他拿起遙控器,調大了音量。新聞裡正在采訪一位國內的經濟學家,對方語氣輕鬆:“……目前來看,此次危機主要集中於美國金融體係內部,對我國實體經濟直接影響有限。我國擁有龐大的外彙儲備和資本管製防火牆,相信能夠有效抵禦外部衝擊……”
顏旭關掉了電視。辦公室裡瞬間安靜下來,隻剩下窗外風聲和中央空調低沉的嗡鳴。那種安靜,反而讓他更加心神不寧。他站起身,走到書架前,抽出了幾本最新的國際金融期刊和內部參考資料,快速翻找著關於CDS和次貸危機傳導機製的分析文章。越是閱讀,他眉頭皺得越緊。文章裡那些複雜的模型和曲線他未必完全看懂,但他抓住了核心邏輯:那些基於**險住房貸款的金融衍生品,如同被層層包裹、杠杆放大的毒素,已經滲透到全球金融網絡的毛細血管。一旦底層資產(房貸)大規模違約,整個信用鏈條就會像被推倒的多米諾骨牌,引發連鎖反應。這不僅僅是華爾街的危機,這是全球信用體係的危機。
他想到了“新旭日”以及聯盟內那些企業。雖然直接涉足海外金融市場的並不多,但……
他猛地按下內部通話鍵:“李總監,立刻到我辦公室來一趟。還有,通知CFO(首席財務官)和戰略風險部的負責人,半小時後小會議室開會。”
財務總監李默很快趕到,臉上還帶著些許午後的困倦。
“顏總,您找我?”
“立刻組織人手,”顏旭的語氣不容置疑,指著桌上那些攤開的金融資料,“全麵盤點我們公司,以及聯盟內核心成員企業,所有與海外有業務往來的客戶和供應商!重點是北美和歐洲市場。我要知道他們的信用評級、近期付款記錄、所在行業受衝擊程度評估,尤其是那些為我們提供高端專用材料、核心元器件,或者采購我們整套工業物聯網解決方案的大型客戶!”
李默愣了一下,有些不解:“顏總,您是擔心……?可新聞裡不是說,對我們直接影響不大嗎?而且我們海外業務占比不算太高。”
“新聞是新聞,數據是數據!”顏旭的聲音提高了一些,帶著罕見的焦躁,“你看看這個CDS(信用違約互換),它本質上是給債務買的保險,現在這種保險的價格飆升,意味著市場認為違約風險極大!我們的客戶可能拿不到貸款,我們的供應商可能突然破產!這不是遠在天邊的事情,這是可能順著供應鏈、順著訂單,直接打到我們門口的衝擊波!必須立刻評估風險,立刻!”
李默看到顏旭眼中不容置疑的堅決,不敢再多言,連忙點頭:“好的,顏總,我馬上安排!”
半小時後的小會議室裡,氣氛有些微妙。CFO和風險總監彙報了初步的擔憂,支持顏旭的判斷。然而,當顏旭在隨後的董事會月度會議上,鄭重提出要啟動緊急風險預案,收縮非核心開支,加強現金儲備,並建議聯盟內部進行風險提示時,卻遭到了多數董事的質疑。
“顏總,是不是過於緊張了?”一位來自投資機構的董事推了推眼鏡,語氣輕鬆,“華爾街每隔幾年就要鬨一次危機,雷聲大,雨點小。我們現在的重點是抓住‘琉璃’芯片成功的契機,快速擴張市場,搶占‘去通天化’的生態位。這個時候收縮,是不是有點……因噎廢食?”
另一位代表地方國資的董事也附和道:“是啊,顏總。國家剛剛注入資金,產業聯盟也初具雛形,正是要大乾快上的時候。國際金融市場的波動,離我們製造業還很遠。還是要聚焦主業,不能自亂陣腳。”
連新任董事長馬國華,在聽取了雙方意見後,也沉吟著開口,語氣溫和卻帶著定調的味道:“顏總的警覺性是好的,未雨綢繆。不過,我們也要考慮到市場和士氣。‘新旭日’剛剛踏上新征程,姿態很重要。過度強調風險,可能會挫傷合作夥伴的信心,影響聯盟的凝聚力。我的意見是,內部加強關注,適當控製節奏,但既定的大方向和大投入,不能動搖。還是要相信國家宏觀政策的調控能力嘛。”
顏旭坐在那裡,聽著這些或委婉或直接的反對意見,感覺自己仿佛在孤身一人拉響一個所有人都認為不必要的警報。他試圖解釋金融危機的傳導機製,解釋貿易渠道(海外訂單減少)、資本渠道(融資困難、彙率波動)和信心渠道如何可能疊加衝擊高度依賴外部市場的中國製造業。但他看到的,大多是董事們禮貌卻帶著不以為然的表情。他們更相信眼前觸手可及的市場機會和國家背景帶來的安全感,對於大洋彼岸那些抽象的金融衍生品風險,總覺得隔了一層。
會議最終形成的決議,僅僅是“要求財務部門加強監測,定期彙報”,遠未達到顏旭希望的高度警戒和預案級彆。
散會後,顏旭獨自留在空曠的會議室裡。夕陽的餘暉透過百葉窗,在紅木長桌上投下斑駁的光影。他感到一種深深的無力感。他能計算出最複雜的芯片時序,能設計出精妙的商業模型,卻無法讓所有人看見那遠方的雷聲背後,正在醞釀席卷全球的風暴。
他走到窗前,看著樓下街道上依舊車水馬龍,人們行色匆匆,一切如常。但那灰蒙蒙的天空和空氣中不安的塵埃,卻讓他仿佛已經聽到了冰麵碎裂的哢嚓聲,正從遙遠的大洋彼岸,隱隱傳來。
他知道,自己可能被視為杞人憂天的悲觀者。但他更知道,在真正的風暴來臨前,每一分準備,都可能在未來救企業於水火。他拿起手機,再次撥通了李默的電話,聲音低沉而堅定:
“李總監,不管董事會什麼意見,風險排查按最高級彆執行,我要最詳細的報告。現金,想儘一切辦法,增加現金儲備。”
顏旭的預警言猶在耳,那遠方的雷聲便以驚人的速度撕裂長空,化作一道霹靂,精準地擊中了聯盟看似初具雛形的生態鏈。
第一個壞消息來自財務總監李默,他幾乎是衝進了顏旭的辦公室,臉色煞白,手裡攥著一份剛打印出來的郵件:
“顏總!宏業……宏業製造完了!”
“宏業製造”,聯盟內重要的成員之一,華南地區最大的電子代工廠之一,主要為幾家北美知名的消費電子品牌和一家歐洲工業設備商做OEM(代工生產)。它不僅是“新旭日”工業物聯網解決方案的重要客戶(在其生產線進行了智能化改造),更是聯盟內多家傳感器、結構件廠商的核心買家。就在上個月,它還剛剛向“新旭日”下達了一筆價值數千萬元的“琉璃”通信模組采購訂單,貨款約定的支付周期是90天。
“怎麼回事?說清楚!”顏旭的心猛地一沉。
“它的最大客戶,那家美國的消費電子巨頭‘環宇數碼’,昨天……昨天突然申請破產保護了!”李默的聲音帶著顫抖,“消息是淩晨傳來的,宏業老板張宏業聯係不上,今天早上,他們工廠就被供應商和工人圍了!剛剛得到的確認消息,張宏業……跑路了!”
顏旭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天靈蓋。他立刻抓起外套:“備車!去宏業在東莞的工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