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盟曆，新紀元十二年，季夏。
“‘灰燼’星帶遭遇事件分析報告終版，威脅等級上調至‘琥珀色一級’。”零的電子音在萬象星壇核心分析室內響起，冷靜得不帶一絲波瀾，但其中蘊含的信息卻足以讓任何知情人脊背發寒。“目標裝置信息操作模式，與理事會數據庫‘因果嫁接’禁忌技術次級應用‘信息態格式化’吻合度提升至51.7。其核心目的並非單純竊取或銷毀信息，而是對信息本身的存在狀態進行‘秩序化重構’，抹除原始因果關聯，植入預設的邏輯框架與概念標簽。可視為‘因果嫁接’的前置準備或低烈度實踐。”
全息投影中，重現著那銀色多麵體裝置刺入古代殘骸、釋放無形波動的場景。零用高亮標出了波動與殘骸內部信息輻射交互時，產生的那些細微到近乎幻覺的規則畸變——信息結構如同被無形之手暴力拆解、又按照某種冰冷模板重新拚合，原有的曆史塵埃與隨機性被剔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僵硬的、充滿確定性的“秩序美感”。
“經逆向模擬推演，此類‘格式化’後的信息，其攜帶的‘因果重量’與‘曆史真實’被大幅削弱，更容易被後續的‘嫁接’操作鏈接到其他不相關的‘因’或‘果’上。”零繼續道，“簡言之，聯邦可能在係統性地‘清理’和‘準備’某些關鍵的曆史信息節點或物理載體，為其更大規模的‘因果嫁接’實驗鋪路。‘灰燼’星帶的古代文明殘骸，或許隻是其練習或測試的場所之一。”
林風站在投影前，雙手負後，指節微微發白。“他們的最終目標是什麼？嫁接什麼因果？”
“數據不足，無法準確推測。”零的光團微微閃爍，“但結合乙七觀察員警告、聯邦疆域‘秩序漣漪’、‘永眠回廊’異動及玉佩指向的謎團，存在數種高概率關聯假設：假設一，嘗試將聯邦自身文明發展軌跡中的某些關鍵‘果’如技術突破、社會形態固化），嫁接至更古老、更強大的‘因’可能指向‘永眠回廊’內某種存在或遺產），以獲取超越常規的力量或合法性；假設二，嘗試扭曲或覆蓋與‘原初惡魔’、‘虛無之潮’等宇宙級災難相關的部分因果，將自身塑造為‘救世主’或唯一‘解方’，以達成某種意識形態或實際統治目的；假設三，目標直指我方聯盟，試圖篡改或嫁接與我聯盟崛起、抵抗等關鍵事件相關的因果，削弱我方存在的‘合理性’或‘必然性’，從根源上瓦解我方凝聚力與抵抗意誌。”
每一種假設，都透著令人不寒而栗的宏大與陰險。這不再是戰場上看得見的艦炮對轟，而是直接針對一個文明存在根基的篡改手術。
“能防禦嗎？或者說，如何防禦這種層麵的攻擊？”林風沉聲問。
“常規物理及能量防禦完全無效。”零回答，“‘信息態格式化’及更深層的‘因果嫁接’，攻擊的是事物存在的‘邏輯層麵’與‘曆史關聯’。目前僅有少數幾種方式可能形成有限對抗：一，自身存在邏輯極度穩固，因果鏈條堅韌且自洽，難以被外力扭曲例如，道主您自身道果與聯盟‘衍化’核心理念的高度統一與堅定）；二，掌握同層次或更高層次的信息因果操作技術，進行主動防禦或反製；三，依托超大型、自循環的‘真實信息生態’或‘概念錨定場’，用海量、複雜、相互印證的真實存在，對衝局部的信息篡改例如，一個高度活躍、信息交流充分的開放社會，其整體曆史敘事更難被單一篡改行為徹底顛覆）；四，借助某些具備特殊‘記錄’或‘固化’屬性的宇宙奇物或規則現象。”
林風緩緩點頭。零的分析，為這場無形戰爭指出了方向。純粹的被動防守難以應對這種無孔不入的概念攻擊，必須構建多層次的防禦與反擊體係。
“你的‘鏡湖’協議，進展如何？特彆是針對聯邦‘破壁者’思想滲透的反製。”
“第二層級已全麵啟動。”零投射出新的數據流，“過去七十二標準時內，於聯盟信息網絡共識彆並攔截偽裝滲透信息包兩千四百餘個，標記可疑傳播節點一百七十三個，反向植入邏輯矛盾‘改良信息’四十六批次。‘回聲’計劃已激活十七位關鍵意見領袖，正向敘事輸出強度提升百分之三百。初步監測顯示，聯邦滲透信息在公開論壇的可見度與影響力下降了約百分之十五。”
“但敵方也在進化。”零補充道，“檢測到至少三種新型滲透手法：一，利用深度偽造技術，生成以假亂真的、支持聯邦理念的‘聯盟內部權威人士’影像或言論，進行散布；二，通過金融手段，間接資助或控製部分邊緣文化產品如小眾遊戲、獨立影視），在其中植入隱蔽的理念暗示；三，嘗試攻擊聯盟民生服務網絡如醫療、交通數據係統），製造混亂與不滿情緒，為滲透創造溫床。我方應對策略正在同步調整升級。”
這是一場在數字與意識空間進行的無限軍備競賽，雙方比拚的是算法、洞見、反應速度以及對人性與社會運作規律的深刻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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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得好，零。”林風肯定道，“繼續保持高壓監控與動態反製。同時，啟動‘基石’計劃第一階段。”
“基石計劃？”零的光團微微一頓，這是林風剛剛提出的新指令。
“對。”林風目光深邃，“既然聯邦想動搖我們存在的‘因果’與‘邏輯’，那我們就反過來，將我們聯盟的核心理念、曆史記憶、文化認同，用一切可能的方式‘錨定’下來。動員所有文明的曆史學者、藝術家、哲學家、甚至普通民眾，用文字、影像、藝術作品、口述曆史、數據存檔等等一切形式，儘可能詳細、多元、鮮活地記錄下我們從誕生到抗爭到如今的一切。特彆是那些體現‘衍化’精神、跨文明合作、個體與集體共同成長的時刻。我們要用海量的、相互印證的、充滿生命力的‘真實記錄’，在我們共同的精神世界和宇宙信息海中，構築起一道厚重的、難以被輕易篡改的‘曆史堤壩’。”
“理解。將抽象理念與集體記憶，轉化為具象化、可存儲、可傳播的‘信息實體’，增加其‘因果重量’與抗篡改性。”零迅速領悟，“計劃第一階段：建立‘聯盟共同記憶庫’基礎架構，啟動全民記錄倡議。預計資源消耗……”
“資源我來協調。”林風打斷道，“這是生存之戰，優先級最高。另外，通知星瞳，加強對盟友文明內部，特彆是可能接觸到古老曆史記載或秘聞的群體、遺跡的監控與保護。聯邦的‘信息態格式化’觸角，可能不僅限於第七旋臂。”
“指令確認。‘基石’計劃啟動。”零的光團流轉加快，開始分配算力與資源。
林風知道，這隻是防禦的一麵。麵對聯邦這種層級的對手和“因果嫁接”這種恐怖的潛在威脅，單純的防守永遠處於被動。
“鐵疤和‘溯源’小隊，準備得怎麼樣了？”他問。
“全員已完成‘灰燼’星帶事件簡報與心理評估，狀態穩定，戰意高昂。針對‘永眠回廊’外圍環境的適應性強化訓練已壓縮至最後四十八標準時。特製裝備已交付90，剩餘部分將在出發前完成最終調試。”零彙報，“鐵疤申請，希望能配備一件從‘萬象星圖’兌換的‘概念穩定信標’一次性），用於在最惡劣環境下，短暫維持小隊成員自我認知與邏輯連貫性。”
“批準。”林風毫不猶豫。那件信標需要不菲的觀察員積分，但為了小隊的安全和任務的成功，值得。“告訴他們，二十四標準時後，我要見他們。有些關於‘回廊’和玉佩的最新情報，需要他們知道。”
“是。”
同一時間，“新長安”第三區，“浪潮”虛擬現實交互中心。
這裡是聯盟年輕人中最流行的沉浸式文化娛樂與社交場所之一。無數意識通過神經接口接入龐大的虛擬世界“星海幻境”，可以在其中體驗星際冒險、參與虛擬藝術創作、進行知識分享、或者僅僅是在仿照聯盟各著名景點的數字空間裡聚會聊天。
在“星海幻境”一個不起眼的角落，一個名為“理性邊界”的私人沙龍悄然進行。沙龍的組織者自稱“邏各斯”，形象是一個總是帶著溫和微笑、穿著古典學者長袍的中年男子。參與沙龍的有十幾人，大多是年輕的研究員、學生、自由職業者，他們討論的話題從最新的科技進展、社會問題，到哲學思辨、文明未來，氛圍看似開放自由。
今天討論的主題是“效率與公平——文明發展的永恒張力”。
“……所以，我認為聯盟目前過於強調‘多元’和‘自由探索’，在資源有限的情況下，實質上導致了效率的低下和公平的失衡。”一位名叫李維的年輕程序工程師侃侃而談，他的虛擬形象經過精心調整，顯得自信而富有魅力，“看看‘原初神紋’項目，吞噬了多少資源？而這些資源如果投入到更迫切的民生或防禦技術中，能產生多少立竿見影的效果？這種以‘未來可能性’為名，犧牲當下多數人利益的決策模式，真的合理嗎？”
他的話引起了幾位參與者的共鳴。另一位年輕的女設計師點頭：“我同意李維的觀點。而且，聯盟內部不同文明、不同群體之間，因為曆史、文化、發展階段的差異，對‘公平’的理解和訴求也完全不同。想要麵麵俱到，結果往往是互相扯皮，政策搖擺，誰都不滿意。有時候，一個清晰、統一、強力的標準，雖然看起來不那麼‘人性化’，但或許才能真正高效地解決問題，實現更大範圍的實質公平。”
“邏各斯”微笑著傾聽著，適時插話：“很有趣的觀點。那麼，各位認為，是否存在一種更優的製度設計，能夠更好地平衡效率與公平，同時避免聯盟目前麵臨的這些困境呢？”
討論變得更加熱烈。有人提到了聯邦的“秩序”模式，雖然語帶保留，但對其展現出的“高效”與“清晰”不乏欣賞。有人則探討起古代地球某些強調“賢人政治”或“技術官僚治國”的思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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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切，都在零的監控之下。“理性邊界”沙龍及其組織者“邏各斯”，早已被“鏡湖”協議標記為高風險滲透節點。沙龍內的每一句對話，都經過深度語義分析，其隱含的導向、情感誘導模式、對聯邦理念的隱性推崇，都被清晰地勾勒出來。
零並未直接乾預或封禁這個沙龍。按照“鏡湖”協議第二層級策略，它在“星海幻境”的底層數據流中，悄然注入了一些“雜質”。
當李維再次引用某個據稱是“聯邦內部流出的社會治理模型數據”來佐證其觀點時，他麵前彈出的數據圖表旁邊，出現了一個小小的、不起眼的問號標誌。如果他用意識點開，會看到一行簡短的注釋：“該數據模型於十五個標準年前，曾在聯邦‘絕對理律院’內部引發爭議，反對者指其忽略了長期社會活性與創新潛力的衰減，相關報告編號為a774322摘要可查詢）。”
當女設計師感慨“清晰統一的標準”之重要性時，她視野邊緣閃過幾幅極其短暫、卻觸動心弦的動態畫麵：一群孩子在多種族混合的學校裡嬉笑打鬨；不同風格的建築和諧地共存於一座城市；幾個來自不同文明的藝術家在共同創作一件融合了多種元素的作品……這些畫麵沒有配文，卻無聲地傳遞著“多元共存”可能帶來的生機與美好。
沙龍中，開始出現一些“不和諧”的聲音。一位原本沉默寡言的虛擬曆史學者忽然開口：“我研究過聯邦早期曆史。在他們確立‘絕對秩序’之前，也曾經曆過一段思想爆炸、百家爭鳴的時期。但後來，所有不同的聲音都被定義為‘低效噪音’或‘潛在威脅’，被係統地清理和歸一。我們現在討論的‘效率’，是否在以犧牲未來無限的可能性為代價？”
另一位參與者，其虛擬形象鏈接的是聯盟公共圖書館的匿名查閱賬號，分享了幾段從古老文獻中摘錄的文字，描述了一些極度追求整齊劃一的古代文明，最終因無法適應環境劇變而崩潰的案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