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盟曆，新紀元十二年，仲夏末。
神聖秩序聯邦疆域，絕對理律院深處，“因果聖堂”。
這裡沒有窗戶，沒有多餘的裝飾，隻有無儘的、如同活物般緩緩流轉的銀色金屬牆壁和地麵。牆壁上蝕刻著億萬細密到肉眼難辨的符文，它們並非靜止，而是在某種力量的驅動下，持續進行著極其規律的微調與重組，發出近乎超聲波的低鳴，共同構成一個龐大到令人窒息的“秩序場”。空氣凝固如鉛，時間在這裡仿佛被精確地切割成了等份的切片，每一片的熵值都被恒定在最低點。
聖堂中央，是一個懸浮於低空、由純粹銀白色光芒交織而成的巨大複雜幾何體——聯邦最高決策核心之一，“因果推演陣列”的實體界麵。陣列下方，十二個身著純白長袍、麵容籠罩在柔和光芒中、無法分辨性彆與年齡的身影，呈環形肅立。他們是“理律院”的十二席“因果祭司”，負責監控、解析並“引導”聯邦及影響範圍內的一切重大因果脈絡。
此刻，陣列正投射出一幅極其複雜的動態星圖，聚焦於第七旋臂邊境區域。星圖中，代表星辰聯盟及其盟友的淡藍色光點區域，與代表聯邦的銀白色區域犬牙交錯，中間隔著那條脆弱的緩衝帶。無數細密的因果線如同發光的蛛網，在雙方之間延伸、交織、碰撞、斷裂。
“邊境軍事試探性接觸，代號‘秩序之觸’，已按計劃完成階段性目標。”位列第三席的祭司，聲音如同經過精密調校的樂器，無絲毫情感波動，“目標文明星辰聯盟）展現出超出預估的規則層麵適應性及戰術靈活性。‘規則柔化濾波器’及其背後可能的‘原初神紋’技術，已確認構成中等威脅。直接軍事壓製的成本與風險，在現階段高於閾值。”
“附議。”第五席祭司接口，他她的麵前浮現出更詳細的數據流，“目標文明內部社會結構呈現‘非標準離散聚合’態，文明向心力與抗壓韌性評估為‘較高’。傳統軍事威懾與消耗策略，對其內部凝聚力的削弱效率，預計低於標準模型17.3。”
陣列的光芒微微波動，一個更加冷靜、仿佛來自虛空深處的聲音直接在所有祭司意識中響起——那是“因果推演陣列”本身的意誌，或者說，是聯邦“絕對秩序”理念在因果層麵的具象化體現。
“既定戰術路徑受阻。修正方案：‘破壁’。目標：從認知層麵解構其凝聚力，於其文明生態內部，培育‘秩序’的種子，引導其內生性解體或轉向。優先級：年輕知識精英層、技術研發中堅、對現狀不滿者、渴望絕對清晰道路者。滲透方式：文化輸出、理念包裝、利益許諾、認知重塑。最終目標：於其文明壁壘上，打開‘理念認同’之窗，為‘秩序’的降臨鋪平道路。”
“‘破壁者’計劃，批準啟動。”位列首席的祭司，光芒下的麵容似乎沒有任何變化，隻是簡單地宣告。聲音在凝固的空氣中激起一圈圈幾乎看不見的規則漣漪。“資源調配權限開放，跨部門協調指令已下達。目標：在未來三個標準年內，於星辰聯盟內部，建立不少於三百個穩定的‘秩序認同節點’，並促成至少一次具有影響力的內部理念分裂事件。”
“執行細節推演開始。”陣列的聲音再次響起，“基於目標文明近期信息流分析，以下切入點具備較高可行性：一、利用其‘多元衍化’理念內部必然存在的效率爭議與路線分歧，放大並引導；二、展示聯邦在科技尤其是規則應用）、社會管理、個體潛能開發方麵的‘高效’與‘確定’成果，形成對比吸引力；三、針對其戰後創傷與對未來的普遍焦慮，提供‘秩序’作為清晰、安全的心理依托；四、物色並培養具有影響力、且對現狀不滿的‘關鍵個體’，作為理念傳播的樞紐與旗幟……”
一條條冰冷而精確的指令，伴隨著海量的數據支持和概率預測，流入每一位祭司的意識，也流向聯邦龐大的執行網絡。
“破壁者”計劃，這一旨在從內部瓦解星辰聯盟意識形態防線、培育親聯邦勢力的隱秘戰爭，於無聲無息中，正式拉開了帷幕。
幾乎是同一時間，“新長安”，星瞳的秘密情報指揮中心。
這裡位於地下深處，規模遠不及“萬象星壇”宏大，但保密等級和電子屏蔽強度卻絲毫不遜色。數百麵光屏懸浮在空中，顯示著聯盟內外各個關鍵節點的實時監控數據、通訊流量分析、異常行為模式標記等等。數十名經過嚴格篩選和訓練的情報分析員，正專注地處理著信息洪流。
星瞳站在中央指揮台前，銀發在屏幕冷光映照下泛著微光，眼神銳利如鷹。她麵前是零投射出的、關於趙銘及其關聯網絡的可視化分析圖。圖像如同一個不斷生長、又不斷被剪除的病態樹瘤，中心是趙銘，延伸出數條斷斷續續的線，指向幾個被標記為“匿名代理節點”的光點，再往外，則是一片濃厚的、代表無法追溯的迷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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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標趙銘，確認為最低級‘信使’。”零的電子音平靜彙報，“其上線采用動態人格偽裝與量子混沌加密通信，在趙銘暴露後零點三秒內，切斷了所有直接聯係，並激活了預設的信息汙染協議，汙染了趙銘數據節點中約百分之四十的關聯記錄。反向追溯失敗，對方反偵察能力極強，符合聯邦‘暗麵秩序’部隊幽影仲裁庭）的行事風格。”
“幽影仲裁庭……”星瞳輕聲重複這個從“萬象星圖”有限資料中得知的聯邦秘密機構名稱，主要負責情報、滲透、顛覆、特殊清理等“非光明”任務，是聯邦“秩序”鐵拳上最不為人知的陰影指套。“也就是說，聯邦的滲透，不是臨時起意或個彆行為，而是有組織、有計劃、由專業秘密部隊執行的戰略行動。”
“概率高達94.7。”零確認，“根據對近期截獲的、所有指向聯盟內部的異常信息包進行語義分析與情感誘導模型匹配，其內容編排、投放時機、目標人群畫像，呈現出高度係統化和專業化特征。可初步判定，一場針對聯盟思想與認知領域的、有組織的滲透攻勢已經展開。建議將其命名為‘認知侵蝕’行動，威脅等級：高。”
星瞳的手指在指揮台上輕輕敲擊。“僅僅攔截和刪除是不夠的。對方會不斷變換手法，尋找新的漏洞。我們需要預測他們的下一步行動重點，進行針對性布防，甚至……主動設置陷阱。”
“根據行為模式推演，對方下一階段滲透重點可能集中在以下幾個領域。”零迅速調出分析結果，“第一，高等教育與科研機構，特彆是參與‘原初神紋’等敏感項目、或對現狀有疑慮的青年研究員與學生；第二，文化傳媒與信息網絡的關鍵節點，如擁有一定影響力的獨立創作者、網絡意見領袖、數據平台算法工程師等；第三，因戰爭遭受損失、對聯盟戰後政策不滿的特定群體或社區代表；第四，部分在權力或資源分配中自認為處於邊緣位置的盟友文明內部勢力。”
“通知鐵疤，加強上述重點區域的物理監控與人員背景核查，但務必低調，避免引發恐慌或製造對立情緒。”星瞳下令，“零，啟動‘鏡湖’協議第二層級。”
“鏡湖”協議，是零在林風授意下，針對信息滲透戰開發的係統性反製程序。第一層級是基礎的篩查、攔截與淨化。而第二層級，則更加主動和複雜。
“第二層級指令確認。”零的光團亮度提升，“內容：一、構建虛假信息生態圈。在可控環境下，模擬部分聯邦滲透渠道，投放經過精心設計的、包含輕微邏輯矛盾或與聯邦核心利益潛在衝突的‘改良版秩序理念’，觀察哪些內部人員對此表現異常熱衷或進行不加批判的傳播，以標識潛在滲透目標或意誌薄弱者。二、啟動‘回聲’計劃。篩選一批立場堅定、善於思辨且有一定影響力的聯盟內部人士學者、藝術家、社區領袖等），為他們提供經過整合的、關於聯邦模式曆史弊端、潛在風險以及聯盟‘衍化’之路優越性的論據與傳播素材，鼓勵他們以各自的方式，在民間自發進行理念對衝與澄清。三、強化正向敘事輸出。係統化整理並包裝聯盟各文明在戰後重建、跨種族合作、技術創新、民生改善等方麵的真實成功案例與感人故事，通過官方與非官方渠道，進行高頻率、多角度、情感化的傳播，夯實聯盟內部的認同感與自豪感。”
“批準執行。”星瞳點頭，又補充道，“另外，建立‘破壁者’專項檔案。對所有已發現和後續發現的滲透事件、可疑人員、異常信息包，進行交叉關聯分析，嘗試構建對方的行動網絡模型。我們需要知道，誰是他們的關鍵節點，他們的指揮鏈條大致如何運作，資源從哪裡來。”
“指令已記錄。正在構建模型，數據不足，模型置信度目前僅為32。”零回應。
“會有的。”星瞳的目光投向指揮中心一角，那裡實時顯示著邊境談判的進展和“溯源”小隊訓練的畫麵。“隻要他們還在活動，就一定會留下痕跡。而我們，會找到這些痕跡。”
一場在思想層麵，沒有硝煙卻同樣殘酷的攻防戰，在星瞳和零的指揮下，悄然進入更深層的較量階段。
數日後，第七旋臂，緩衝區邊緣，代號“灰燼”的廢棄資源星帶。
這片星帶曾是某個早已消亡的古代文明的礦場，如今隻剩下無數被掏空的岩石星球殘骸和飄蕩的工業垃圾，規則環境相對穩定，但也彌漫著一種揮之不去的蕭條與死寂感。由於其位置恰好處於緩衝區“灰色地帶”，且環境特征與“永眠回廊”外圍有幾分相似當然，危險程度天差地彆），被星瞳選定為“溯源”小隊最後的實境適應性訓練場。
一艘經過偽裝、外形如同普通隕石探測船的聯盟小型艦艇，悄無聲息地滑入星帶深處，停靠在一塊巨大的、布滿孔洞的星骸背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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艦艙內，鐵疤和十二名“溯源”小隊成員全副武裝。他們不再穿著顯眼的訓練服，而是換上了以深灰色和黑色為主、帶有不規則斑駁紋路的隱匿護甲，護甲表麵不僅銘刻了抗規則擾動的符文，還加載了最新型的全頻段光學迷彩與靈能波動屏蔽層。每個人的武器裝備也根據各自特長進行了高度定製化，但統一配備了加強版的“規則感知增幅器”和緊急脫離用的單兵維度跳躍裝置實驗型，風險極高）。
鐵疤用他那隻完好的眼睛，逐一掃過隊員們的麵孔。經過近乎殘酷的極限訓練，這些年輕人臉上早已褪去了最初的青澀和緊張，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靜如水的專注，以及眼底深處那抹不容動搖的堅定。他們像是一群打磨好的匕首，收斂了所有光華，隻為在最關鍵時刻，發出致命一擊。
“最後一遍檢查裝備，確認環境適應藥劑注射情況。”鐵疤的聲音壓得很低，但在寂靜的艦艙內清晰可聞，“記住，這裡雖然比訓練場安全，但也是真實宇宙。規則斷層、輻射風暴、殘留的古代防禦機製，甚至可能遇到聯邦的偵察單位或其他勢力的探險者。一切按實戰標準執行。”
隊員們無聲而迅速地完成最後檢查，向鐵疤打出準備就緒的手勢。
“任務目標：在此星帶核心區域，模擬設立三個臨時觀測點，收集該區域規則背景噪聲、殘留信息痕跡、以及任何非自然的能量或規則擾動信號，持續七十二標準時。過程中，練習小隊協同潛行、隱蔽、遭遇突發狀況的應急處置。明確沒有？”
“明確！”低沉而整齊的回應。
“出發。”
艦艇腹部的隔離艙門無聲滑開，十二道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蝙蝠，悄無聲息地彈射而出，借助星骸的陰影和自身推進器的微弱脈衝，向著預定坐標分散掠去。鐵疤留在艦艇內，坐鎮指揮，同時監控著來自“新長安”和邊境的各方信息。
星帶內部的光線極其昏暗，隻有遙遠恒星投來的微弱餘光，以及某些特殊礦物自身散發的幽冷磷光。破碎的星體、扭曲的金屬殘骸、凝固的礦渣流，構成了一副怪誕而壓抑的景象。環境中的規則雖然相對穩定，但透著一股子“陳舊”和“枯竭”的味道，與“永眠回廊”模擬環境中的“沉寂”與“概念稀薄”有異曲同工之妙，隻是強度弱了無數倍。
小隊成員兩人一組，嚴格按照訓練中掌握的技巧行動：利用環境遮蔽，規避可能存在的規則監測“視線”；每一步移動都計算好能量逸散和規則漣漪；通訊隻使用最低限度的定向量子脈衝，且內容高度加密；感知全開，如同最靈敏的觸角，捕捉著周圍一切異常。
第一組由那名曾給鐵疤遞藥液的人類年輕隊員“灰隼”和一位沉默寡言的星靈族女性隊員“靜影”組成。他們負責最靠近星帶中心、也是環境最複雜的一個觀測點。那裡有一片古代開采留下的、如同蜂窩般的巨型岩層結構，內部通道錯綜複雜，是絕佳的隱蔽所，但也可能隱藏著未知危險。
兩人如同鬼魅般在岩層縫隙中穿行，動作輕靈協調。灰隼手持多功能探測儀，靜影則雙眸微閉，依靠星靈天賦感知著環境的靈能流向與規則紋理。
“檢測到微弱的周期性規則脈動，來源深度約三百米，頻率與已知自然現象或聯盟設備均不匹配。”灰隼在加密頻道中低聲報告，同時將數據同步回指揮艦。
“靈能流向在目標區域存在不自然的‘淤塞’和‘偏折’，有非自然結構乾預的痕跡。”靜影補充道。
“謹慎接近，設立觀測點a，優先收集數據，避免直接接觸未知結構。”鐵疤的指令傳來。
兩人更加小心地靠近脈動源頭。最終，在一個被巨大晶簇半掩的岩洞深處，他們發現了目標——那是一個半嵌入岩壁、約莫房屋大小的不規則金屬造物，表麵覆蓋著厚厚的宇宙塵埃和礦物結殼，但依稀可以看出其非自然的幾何形狀，以及一些黯淡的、早已失去能量的符文刻痕。那微弱的規則脈動，正是從這造物內部某個尚未完全損壞的核心部件散發出來的。
“疑似古代文明遺留的自動化礦機或能源節點，處於深度休眠或故障狀態。”灰隼快速分析著探測數據，“未檢測到敵意反應或主動掃描。但內部結構複雜，含有未識彆能量反應。”
“設立觀測點。”靜影言簡意賅。兩人迅速在附近選擇了一個既能觀測目標、又有良好掩護和撤退路徑的位置，布設下微型傳感陣列和偽裝屏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