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盟曆,新紀元十二年,季夏末,黎明時分。
“新長安”西北方向約零點三光秒的虛空中,一塊看似普通、緩慢自旋的金屬小行星殘骸,其內部卻經過了徹底的改造。此刻,殘骸表麵一處偽裝成天然皺褶的艙門無聲滑開,一艘長約六十米、外形扁平、通體覆蓋著吸收能量與規則波動的深灰色塗裝、艦身幾乎沒有任何凸起和反光麵的奇特飛船,如同幽靈般悄然滑出。
正是偽裝潛航艦“隱刃號”。
艦內,主控艙燈光幽暗,隻有各操作台前閃爍的指示燈和全息投影的微光,映照著十二張神色肅穆的麵孔。鐵疤坐在主控位,獨眼緊盯著前方視窗外那無垠的黑暗,以及黑暗深處那片即便用最先進的探測陣列望去,也顯得格外“稀薄”和“空洞”的星域——“永眠回廊”的邊緣。
“所有係統,最後自檢。”鐵疤的聲音在加密通訊頻道中響起,低沉而平穩。
“潛行係統,全頻段靜默模式,啟動完畢。規則擾動遮蔽力場,功率97,穩定。”
“導航與感知陣列,深層規則掃描模式,受限功率運行,就緒。”
“動力核心,‘衍化’符文驅動爐,低功率待機,狀態良好。”
“環境維生與抗性模塊,全負荷運轉,各隊員生理指標穩定。”
“概念穩定信標,安全封裝,狀態待激活。”
“信息記錄水晶,全員佩戴,運行正常。”
一項項彙報簡潔而清晰。經過“灰燼”星帶的實戰化演練和最後的高強度適應性訓練,這支“溯源”小隊已經如同一台精密的儀器,每一個零件都磨合到了最佳狀態。
“很好。”鐵疤點了點頭,粗糙的大手在控製麵板上輸入一串複雜的啟動密碼,“‘隱刃’,啟動‘幽影’協議,目標區域:‘永眠回廊’外圍,預設坐標點‘沉默觀察站阿爾法’。航路采用預設的第三號‘暗流’通道,避開已知聯邦前哨及規則活躍區。出發。”
“指令確認。‘幽影’協議啟動。預計抵達時間:七十二標準時。期間保持最高級彆通訊靜默。”艦載ai——一個簡化版的零子係統——用毫無感情的電子音回應。
“隱刃號”尾部推進器噴出幾乎不可見的淡藍色離子流,艦體微微一震,隨即加速,以一種與它笨重外表不符的靈巧,滑入了一條早已計算好的、由稀薄的宇宙塵埃和微弱磁場構成的“縫隙”之中,很快便消失在深邃的星空背景裡,仿佛從未出現過。
鐵疤靠回座椅,長長地、無聲地吐出一口氣。艙內隻剩下設備運行的輕微嗡鳴和隊員們平穩的呼吸聲。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們真正踏入了未知的、可能充斥著無法理解危險的領域。聯邦的偵察艦、詭異的“信息態格式化”、乙七警告的“因果嫁接”、“永眠回廊”內部的沉寂與那點神秘的“光”……所有的一切,都可能在前方等著他們。
但他心中並無多少恐懼,隻有一種沉甸甸的責任感和一絲壓抑不住的、對揭開謎團的渴望。他摸了摸貼身收藏的“概念穩定信標”,冰冷的觸感讓他更加清醒。
“全員,進入一級戰備輪休狀態。”鐵疤下令,“保持警惕,但抓緊時間休息。後麵的路,不好走。”
隊員們依言,一部分人留在崗位值守,另一部分人則回到狹小的休息艙,強迫自己進入深度冥想或淺層睡眠,以恢複最佳狀態。
鐵疤沒有休息。他調出了零傳輸過來的、關於“永眠回廊”和玉佩的最新分析摘要,以及林風最後的叮囑,一遍又一遍地在腦海中複盤、推演可能遇到的情況和應對方案。
他們,是聯盟刺向未知迷霧的第一柄尖刀。不能有失。
幾乎就在“隱刃號”啟航的同時,“新長安”,“深空青年學者俱樂部”頂層。
墨先生陳墨)送走了最後幾位意猶未儘的年輕學者,臉上溫和的笑容漸漸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思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陰鬱。他走回自己的私人辦公室,反鎖房門,啟動了多層加密和防窺探屏障。
房間內陳設雅致,書架上擺滿了各種前沿學術著作和古籍,牆上掛著幾幅意境深遠的抽象畫,看起來完全符合一位博學多才的學者身份。但墨先生走到一幅看似普通的星空油畫前,手指在畫框邊緣幾個特定位置快速敲擊。油畫無聲滑開,露出後麵一個嵌入牆壁的、造型奇特的銀色終端。
他迅速接入終端,雙眼緊盯著屏幕上快速滾動的數據流和加密通訊界麵。
“彙報:今日‘晨曦對話’效果評估。”墨先生在虛擬鍵盤上輸入。
“目標群體反饋積極,對‘效率與秩序’議題關注度提升12.7,對聯邦模式隱性認同感平均增長5.3。但……”對方回複的是一段經過高度壓縮和加密的信息包,墨先生需要專用解碼器才能讀取,其中內容讓他眉頭微蹙,“……監測到異常信息擾動。在對話後半程,至少有七名參與者的個人終端接收到來源不明的‘補充信息’推送,內容涉及聯邦早期曆史爭議、過度秩序化社會的長期風險案例等。推送手法隱蔽,疑似有針對性的信息對衝。同時,俱樂部內部網絡檢測到未授權的高階數據流掃描痕跡,掃描模式非聯盟公開技術,威脅等級:中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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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先生的手指在終端邊緣輕輕敲擊。果然,聯盟的反製係統反應很快,而且手段比他預想的要高明和隱蔽。不是粗暴的屏蔽或刪除,而是更巧妙的“信息對衝”和反向偵查。這讓他想起了近期其他幾個滲透節點反饋的類似情況——精心策劃的合作項目遇到“意外”的審核延遲或輿論質疑;看似完美的“讚助”背後浮現出難以追蹤的資金問題;甚至有個彆外圍“信使”失去了聯係。
聯盟的“淨網”行動,似乎升級到了一個更全麵、更智能的層次。不僅僅是在堵,更是在疏,在引導,甚至在反向設局。
“情況已知。”墨先生回複,“啟動‘迷霧’協議第二階段。調整滲透策略:一、減少大規模、同質化信息投放,轉向更個性化、基於目標個體專業背景和具體困惑的‘精準解惑’與‘資源鏈接’;二、強化線下隱蔽接觸,利用加密的物理介質如經過處理的古籍副本、特殊材料的數據晶片)傳遞核心理念,規避網絡監控;三、加快對已初步動搖目標的‘深度轉化’節奏,嘗試建立小範圍、高隱蔽性的‘理念共鳴小組’,進行更私密的理念深化與行動策劃;四、準備‘鏡花水月’預案,必要時犧牲部分外圍節點,轉移對方偵查視線。”
“指令接收。資源重新調配中。警告:根據‘幽影仲裁庭’最新通報,星辰聯盟已派出秘密偵查單位,目標可能指向‘回廊’相關區域。所有外部活動需加倍謹慎,避免暴露與‘回廊’項目的任何關聯。”
“回廊……”墨先生眼中閃過一絲異樣的光芒,那光芒中混雜著敬畏、野心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顫栗。他知道聯邦在“永眠回廊”邊緣進行著什麼,那遠非普通的科學實驗或資源勘探,而是涉及宇宙本源、觸及“因果”層麵的宏大計劃。他這樣的“破壁者”,某種意義上,也隻是那宏大計劃外圍的、負責清掃和鋪墊的棋子。
但即便是棋子,也有棋子的價值和野心。如果能在聯盟內部成功打開缺口,為“秩序”的降臨立下關鍵功勞,那麼他在聯邦未來藍圖中的位置,必將截然不同。
他關閉了銀色終端,油畫重新滑回原位。走到窗邊,俯瞰著下方漸漸熱鬨起來的學府區街道,墨先生臉上重新掛起了那種溫和儒雅的學者微笑。隻是那笑容背後,算計的寒光一閃而逝。
鏡中之惑,虛虛實實。真正的較量,才剛剛進入更深的水域。
“新長安”中央政務區,聯盟戰略規劃局下屬的“未來視野”研究所。
這是一處不太為外界所知的機構,主要負責進行超長期、跨領域的戰略趨勢推演與風險預警研究,成員多是思維活躍、敢於打破常規的年輕學者和資深戰略分析師。今天,研究所的一號推演大廳內,氣氛格外凝重。
大廳中央是一個龐大的全息沙盤,此刻模擬的並非具體的星圖戰場,而是以抽象符號和數據流形式,展現著聯盟與聯邦在多個維度上的“態勢場”。代表聯盟的淡藍色光暈呈現出一種“多中心、網狀連接、動態變化”的結構;而代表聯邦的銀白色光暈則呈現出“高度集中、規則輻射、邊界清晰”的形態。兩者之間,大量的信息流、規則擾動、資源流向如同無形的觸手,在不斷試探、接觸、碰撞。
圍坐在沙盤周圍的,除了研究所的核心成員,還有幾位特邀的“觀察員”——其中包括那位在“深空俱樂部”表達過對“效率”羨慕的靈能工程女研究員葉琳,以及另外兩名在不同領域嶄露頭角、但近期思想出現明顯波動的年輕精英。
主持這次推演的,並非研究所所長,而是親臨此處的林風。
林風沒有穿道袍或正裝,隻是一身簡單的深色便服,站在沙盤旁,目光平靜地掃過那些不斷變化的抽象圖景和複雜數據流。
“各位,今天我們進行的,不是一場辯論,也不是一場教學。”林風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而是一次共同‘看見’的嘗試。我們嘗試以更宏觀、更長遠的視角,來審視我們所選擇的道路,以及我們正在麵對的挑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