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盟曆,新紀元十二年,季夏末。
黎明前的“新長安”籠罩在一層稀薄的、泛著淡紫色的晨霧中。城市尚未完全蘇醒,但某些地方,早已燈火通明。位於學府區邊緣的“深空青年學者俱樂部”,便是其中之一。
這家俱樂部名義上是由幾位從聯盟科學院退休的老學者牽頭創辦的民間學術交流平台,旨在為青年研究者提供跨領域、非正式的思想碰撞空間。它擁有數層寬敞明亮的討論區、設備精良的小型實驗室、以及一個收藏了眾多前沿期刊和冷門資料的內部數據庫。會員資格審核嚴格,但一旦加入,便能享受相當自由的學術氛圍和資源支持。在年輕的研究員和學生群體中,能獲得一張“深空”的會員卡,是某種意義上的身份象征。
俱樂部的頂層露台,此刻正舉行著一場小範圍的早餐交流會。參與者約二十餘人,年齡大多在二十五至四十歲之間,來自不同的研究領域——高能物理、靈能應用、規則數學、社會生態學、甚至是宇宙史學。他們大多衣著得體,舉止間透著自信與銳氣,是聯盟新生代中的佼佼者。
主持交流會的,並非什麼德高望重的長者,而是一位看起來隻有三十出頭、戴著金絲眼鏡、氣質儒雅溫和的人類男子。他自稱“墨先生”,是俱樂部的主要管理者和讚助人之一,背景神秘,據說在多個前沿領域都有涉獵且見解獨到,更重要的是,他擁有令人羨慕的、能接觸到許多非公開研究數據和外部信息的渠道。
“各位,清晨好。”墨先生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帶著一種令人信服的平靜力量。“感謝大家撥冗前來。今天我們討論的話題,或許有些敏感,但我想,正是這種觸及邊界的思考,才能幫助我們更清晰地看清前路——‘文明演化中的確定性與不確定性:以第七旋臂當前局勢為參照’。”
他示意侍者端上特製的提神飲品,自己則走到露台邊緣,望向遠處正在褪去夜色、漸漸亮起的天際線。“我們都身處一個偉大的時代,一個文明麵臨轉折的時代。聯盟在廢墟中重生,高舉‘衍化’與‘多元’的旗幟,取得了令人矚目的成就,尤其是‘原初神紋’等突破性技術的出現,證明了我們道路的潛力。”
他話鋒一轉,語氣中帶上一絲恰到好處的憂思:“但我們也必須正視挑戰。外部,神聖秩序聯邦虎視眈眈,其展現出的‘秩序’力量與效率,令人印象深刻,也帶來了巨大的生存壓力。內部,戰後重建千頭萬緒,資源分配的矛盾、不同文明訴求的平衡、長遠戰略與短期需求的衝突……這些問題,無時無刻不在考驗著聯盟的智慧和韌性。”
一位坐在前排、來自靈能工程領域的年輕女研究員微微點頭,忍不住接口:“墨先生說得對。我參與濾波器材料研發時深有體會,很多基礎理論問題需要不同團隊協作攻關,但協調成本太高,信息壁壘嚴重。有時候,看著聯邦公布的某些技術整合成果,那種清晰的技術路徑和高效的轉化能力,確實讓人……心生羨慕。”她的話語中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和向往。
“羨慕並非錯誤,而是對更優解的本能追求。”墨先生溫和地看向她,表示理解,“關鍵在於,我們如何去定義‘更優’?聯邦的‘秩序’提供了確定性、高效性和強大的集體行動力,這在麵對線性、可預測的挑戰時,無疑具有巨大優勢。但宇宙,尤其是我們正在探索的、涉及規則本源和古老秘密的領域,真的是完全線性、可預測的嗎?”
他輕輕揮手,零星的幾縷晨光似乎在他指尖凝聚,化作幾幅簡單卻寓意深刻的動態圖景:一幅是筆直向上、不斷分叉延伸的樹木,代表線性的、可規劃的發展;另一幅則是不斷擴散、交織、回環的網絡,代表著非線性的、充滿意外和反饋的複雜係統。
“聯盟選擇的‘衍化’之路,更像後者。它承認不確定性,擁抱多樣性,鼓勵在試錯中尋找方向。這條路,更‘亂’,更‘慢’,有時甚至會因為內部的分歧和爭論而顯得‘低效’。”墨先生的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但它的優勢在於,麵對真正的、未知的、非線性挑戰時——比如‘虛無之潮’,比如‘原初惡魔’,比如聯邦正在進行的、我們可能還未完全理解的某些實驗——這種多元、分散、具有高度適應性和創新潛力的結構,可能比一個高度統一但僵化的結構,擁有更強的生存韌性和突破能力。”
他的論述深入淺出,既承認了聯邦模式在某些方麵的“吸引力”,又點明了聯盟道路的深層優勢,聽起來客觀而富有洞見,讓在場的年輕精英們頻頻頷首,陷入沉思。
然而,在看似平衡的論述之下,零通過“鏡湖”協議對俱樂部內部信息流的監控,卻捕捉到了一些細微而異常的“雜音”。
當墨先生提到“聯邦的某些技術整合成果”時,他麵前懸浮的、用於輔助展示的個人數據終端,其屏幕邊緣極快速地閃過了一組動態數據圖表。圖表並非公開信息,其數據結構和呈現風格,與零從“灰燼”星帶事件中解析出的、屬於聯邦“信息態格式化”裝置的某種次級輸出格式,存在17.3的相似特征。這組數據圖表演示了某種“秩序化社會模型”下,資源調配與科技突破的“理想化”相關曲線,曲線陡峭而完美,極具視覺衝擊力和誘惑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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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那位女研究員表達“羨慕”時,墨先生回應她的眼神和微表情經零的微表情分析模塊解析),除了表麵的“理解”之外,還隱藏著一絲極淡的、類似“獵物上鉤”的滿足感,以及一種精準投放“誘餌”後的計算感。
更重要的是,在整個交流過程中,墨先生巧妙地、反複地將聯盟當前麵臨的“內部協調成本高”、“政策搖擺”、“資源緊張”等客觀存在的困難,與聯邦展現出的“高效”、“清晰”、“強大”進行對比,並有意無意地弱化或避談聯邦模式可能帶來的長期弊端如思想僵化、創新抑製、個體價值湮滅)以及聯盟在“多元衍化”中已經展現出的獨特優勢如跨文明技術融合、應對非常規威脅的靈活性、社會文化活力)。
這是一種高級的認知引導術。不是直接灌輸“聯邦更好”,而是通過設置對比框架、選擇性呈現信息、引發情感共鳴對效率的渴望、對現狀的不滿)、再輔以看似公允的分析,潛移默化地引導聽眾自己得出“我們的路問題很多,他們的路至少在解決某些問題上很有效”的隱含結論,從而在內心深處種下對現有道路的懷疑和對“另一種可能”的好奇甚至向往。
早餐交流會結束時,許多年輕學者臉上都帶著意猶未儘和深思的表情。他們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繼續討論著剛才的話題,話語中既有對聯盟的關切,也多了幾分對“更優管理”、“更高效率”的探討。墨先生則微笑著與眾人道彆,舉止從容,仿佛隻是完成了一場再普通不過的學術交流。
零將完整的監控記錄、數據分析報告以及對墨先生言行的深度語義解析,同步給了星瞳和林風。
報告結論顯示:“目標‘墨先生’實名陳墨,背景經核查存在多處疑點,與已知聯邦滲透網絡存在間接關聯),其行為模式符合‘高技巧認知引導者’特征,疑似‘破壁者’計劃中負責影響精英知識分子的核心節點之一。其影響力正在‘深空俱樂部’等高端平台擴散。建議:提升監控等級,評估其直接危害性,考慮適時進行‘接觸’或‘控製’。”
同一時間,“新長安”第六區,“星火”工業設計事務所。
這是一家由幾位年輕設計師合夥創立的小型工作室,專精於將前沿科技尤其是靈能與符文技術)與日用產品、公共藝術裝置相結合,在業內和民間都小有名氣。創始人之一,名叫蘇茜,一位不到三十歲、充滿活力與創意的女性。她的設計理念強調“科技的溫度”與“文化的融合”,作品往往能引起廣泛共鳴。
此刻,蘇茜卻坐在自己淩亂而富有創意的工作台前,雙手抱頭,臉上寫滿了煩躁與困惑。她的個人終端屏幕上,正打開著一份剛剛收到的、來自某個匿名讚助者的“項目合作邀請函”。
邀請函的內容極具誘惑力:一個旨在打造“跨文明符號融合的下一代公共信息終端”的大型藝術科技項目,預算驚人,承諾給予設計師極大的自主權和全球展示平台。項目發起方自稱是“一個致力於促進多元文明理解與共生的非政府基金會”,背景深厚,資源雄厚。
但讓蘇茜感到不安的,是隨邀請函附上的一份厚厚的“項目概念指導草案”。草案文筆優美,邏輯清晰,充滿了對“秩序之美”、“和諧統一”、“高效傳達”的推崇。其中大量引用了聯邦在公共藝術與城市規劃領域的“典範案例”,並隱晦地指出,聯盟當前公共空間信息呈現的“雜亂”與“低效”,是文明認同感薄弱、社會凝聚力不足的體現之一。草案的核心建議是,設計應遵循“簡約、清晰、強符號化”的原則,弱化不同文明的個性元素,強化“聯盟共同體”的單一、明確的視覺符號,並建議參考聯邦的某些標準化設計規範。
“這算什麼?”蘇茜用力抓了抓頭發,“把所有人都塞進同一個模子裡,抹掉色彩,隻剩下線條和符號?還美其名曰‘和諧統一’?那跟聯邦那些冷冰冰的銀色城市有什麼區彆?”
她的合夥人,一位同樣年輕的磐石族設計師,走過來看著屏幕,岩石般的臉上也露出凝重:“蘇茜,這份草案的味道不對。它表麵上在談藝術和設計,底下藏著的,是想通過視覺符號,潛移默化地統一思想,削弱多元性。那個基金會……我查了一下,注冊信息很模糊,資金流向複雜,有傳聞跟境外某些勢力有關。”
“我知道!”蘇茜鬱悶地說,“可他們給的預算和平台太誘人了!有了那些資源,我們能做多少真正有意義的、展現聯盟多元之美的項目!而且……草案裡有些關於‘視覺效率’和‘認知負荷’的分析,也不是完全沒道理。我們有些公共標識確實太混亂了,不同文明區風格差異太大,有時候連我們自己人都容易搞錯……”
她的話語中透出矛盾。一方麵,藝術家的本能讓她警惕這種試圖抹殺個性的“統一”;另一方麵,設計師的理性又讓她不得不承認當前公共信息設計存在的一些實際問題,而草案中提出的某些“效率”方案,確實看起來能快速解決這些問題。更現實的是,那個項目的資源,對她和這個小事務所的發展,誘惑太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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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需要和真正的、了解全局的人聊聊。”磐石族設計師沉穩地說,“我認識一位在文化部政策研究司的朋友,也許可以請他看看這份草案,聽聽他的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