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林號”偵察艦內，空氣凝重得仿佛能擰出水來。全息屏幕上分割出數個畫麵：一邊是湖畔塔林族營地中越發不安與騷動的人群，他們聚集在篝火旁，對著湖泊和天空指指點點，長者試圖用更加急促的吟唱安撫眾人，但顯然效果有限；另一邊，是那艘懸停湖心的聯邦銀色艦艇，它如同一個冰冷的、沒有情感的銀色水黽，繼續有條不紊地投放著探測裝置，那束定向的“秩序”靈能信息流雖然微弱，卻如同投入平靜水麵的石子，漣漪正不斷擴散。
“他們在用低強度、高頻次的秩序編碼信息，反複‘刺激’塔林族的集體潛意識靈能場。”悠羽臉色蒼白，她的靈能感知最為敏感，清晰地“看”到了那無形的擾動，“這不是接觸，這是在‘測試’和‘標記’！他們在測量塔林族靈能天賦的普遍閾值、集體意識的反應模式，甚至可能……在嘗試植入最初級的‘秩序’概念印記！這種手法極其隱蔽，對於懵懂的塔林族而言，他們隻會感到莫名的‘呼喚’、‘指引’或‘不安’，卻無法理解來源。長期下去，他們的原始信仰體係可能會被潛移默化地扭曲，靈能天賦的發展路徑也可能被導向聯邦預設的‘秩序親和’方向！”
“這比直接的技術展示或武力威懾更惡劣！”墨雨憤然道，“這是在篡改一個文明最底層的認知基調和精神內核！他們嘴上說著‘教化’和‘引導’，實際上是在進行最根本層麵的‘精神殖民’！”
陸明淵緊盯著聯邦艦艇釋放探測裝置的數據流分析：“他們投放的是‘秩序探針生態評估型’和‘靈能共鳴錨點’。前者會全麵掃描湖泊及周邊的生態數據、資源分布，包括水生動植物、礦物、靈能富集節點。後者……正如悠羽所說，會持續散發特定的秩序靈能波動，與本土靈能場產生微弱但持續的‘共振’，長期影響範圍內的生物包括塔林族）的靈能感知傾向。他們是真的在並行執行‘資源整合’與‘直接介入’，而且手法非常……係統化和高效率。”
鐵疤的獨眼中寒光閃爍：“他們選擇這個湖泊不是偶然。看這裡——”他調出之前的全域掃描圖，指向那片湖泊，“這個湖泊位於幾個較大塔林部落的中間地帶，是重要的水源地和漁獵場所，也是多個部落舉行聯合祭祀的疑似地點之一。在這裡下手，影響範圍最大，也最能測試塔林族社會結構的反應。聯邦的‘秩序’，算計得真夠精細。”
“我們必須做點什麼。”淩霜忍不住道，“不能眼睜睜看著他們這樣破壞一個原始文明的自主性！這違背了最基本的文明接觸倫理！”
“但我們之前的方針是‘引導觀察’，最小乾預。”岩鎧皺眉，“如果現在我們出手乾擾聯邦，算不算直接介入？會不會引發與聯邦的直接衝突，違反試煉規則？”
青藤長老的精神波動傳來，帶著深切的憂慮：“我能感覺到這片土地的‘哀傷’。那冰冷的‘秩序’觸須，正在刺痛這個鮮活世界最敏感的神經。純粹的觀察，在這種侵略麵前，是否變成了另一種形式的……縱容？”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投向了林風的投影。
林風一直沉默地注視著這一切。他的臉上沒有憤怒，隻有一種深沉的、仿佛承載著星空重量的平靜。
“試煉場給出的選項，是‘可用行動選項’，並非‘禁止事項’。”林風緩緩開口，聲音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它考驗的，正是我們在複雜情境下的‘權衡’與‘抉擇’。當我們選擇的‘引導觀察’，因為另一方的‘直接介入’而變得不可能，甚至會導致觀察對象遭受不可逆的傷害時，我們是否還能固守最初的教條？”
他目光掃過眾人：“‘衍化’之道的核心是‘尊重自主’與‘動態適應’，而非僵化的‘不乾預’。當‘不乾預’實際上等同於‘默許傷害’時，我們就有責任，在儘可能不造成更大擾動的前提下，采取行動，保護被傷害者，維持其‘自主演化’的基本環境。”
“所以，我們不是要放棄‘觀察’，而是要增加‘守護’的維度？”星瞳若有所思。
“沒錯。”林風點頭，“我們的行動原則修正如下：第一，最高優先級，阻止聯邦對塔林族精神世界和靈能天賦的直接侵蝕與誘導。這可以通過技術手段，在不對塔林族造成認知衝擊的前提下，乾擾或抵消聯邦的‘靈能共鳴錨點’。第二，在不暴露自身存在、不直接接觸塔林族的前提下，對聯邦的‘資源勘探’活動進行有限度的、非攻擊性的乾擾或誤導，延緩其資源整合進程，為我們爭取更多觀察時間，也減少對當地生態的即時破壞。第三，加強我們自身的隱蔽觀察，重點記錄塔林族在遭受這種隱性‘秩序擾動’後的自然反應與適應性變化——這本身，也是極其寶貴的、關於文明韌性的研究資料。”
他頓了頓，語氣更加凝重：“記住，我們的目的不是‘打敗’聯邦，也不是‘拯救’塔林族於水火——我們沒有這個權力，也沒有這個能力去承擔一個文明發展的全部責任。我們的目的，是‘守護’一片能讓塔林族繼續按照自身軌跡自然‘衍化’的土壤，是向那個‘觀測者’證明，即使麵對外來的、強勢的乾預企圖，我們選擇的道路，依然會以‘尊重生命與自主’為第一準則，並為此采取智慧而克製的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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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風的指示，為“衍火”小隊接下來的行動指明了方向，也劃定了邊界：主動乾預，但僅限於對抗“破壞性乾預”，且必須最大限度隱蔽自身，避免成為新的、更劇烈的乾擾源。
“明白！”鐵疤眼中精光一閃，“那麼，行動方案：陸明淵，悠羽，你們兩個負責設計針對聯邦‘靈能共鳴錨點’的反製措施。要求：效果僅限於乾擾其秩序編碼的傳播和接收，不產生額外的靈能爆發或規則擾動，避免被塔林族察覺。可以利用我們對‘規則編碼’的新理解和‘湍流梳’的部分原理。”
“星瞳，墨雨，你們分析聯邦探測裝置的掃描模式和數據傳輸鏈路，尋找可以安全插入‘虛假信息’或製造‘局部規則異常’利用這裡相對穩定的環境和我們已有的知識）來乾擾其資源評估準確性的方法，同樣要求隱蔽。”
“岩鎧，淩霜，準備幾套非致命的、可遙控或預設觸發的環境乾擾裝置例如釋放特定頻率的聲波驅散湖中魚類、製造無害的光學折射誤導視覺觀測等），用於在必要時，分散聯邦注意力或迫使其調整探測位置。”
“靜影，灰隼，你們駕駛‘巡林號’，利用其優越的隱形性能，對聯邦艦艇進行持續監視，並尋找其可能存在的防護弱點或行動規律，為我們的乾擾行動提供實時情報和定位支持。”
“青藤長老，你的生命場感知對自然靈能擾動最敏感，請協助悠羽定位聯邦‘錨點’的影響範圍，並監測我們自身行動是否對當地生態造成了任何unintended的負麵影響。”
任務迅速分配下去。“衍火”小隊再次如同精密的儀器般運轉起來，但這一次，他們的目標從純粹的“觀察”變成了“守護性乾預”，行動更加複雜，需要的精細度和克製力也更高。
與此同時，聯邦的銀色偵察艦內。
裁決者7也正通過數據鏈，接收著來自各個“秩序探針”和“靈能共鳴錨點”的初步回傳數據。
“湖泊生態係統掃描完成：水質純淨，富含多種稀有微量元素及惰性靈能結晶微粒，具備較高采集價值。周邊植被蘊含特殊生物堿，初步分析具有強化神經係統及微弱靈能疏導作用，需進一步研究。”理序者德爾塔彙報。
“靈能共鳴錨點反饋：目標土著生物塔林族）集體靈能場呈現中度活躍，對注入的‘基礎秩序邏輯模塊’產生初步模糊共鳴反應。個體差異顯著，約17個體表現出高於平均的‘秩序親和’傾向，可標記為重點觀察與潛在引導目標。未檢測到有組織的、理性的抵抗意識。”淨化者艾普西隆補充道，聲音依舊冰冷，“初步接觸策略有效。建議進入第二階段：選擇‘秩序親和’傾向最高個體，進行更具體的、與其當前認知水平相符的‘神跡展示’或‘困境解決’，加速其認知轉向。”
工匠伽瑪則關注著另一組數據：“偵測到湖泊東南方向約五公裡處，存在一處小型露天富靈能水晶礦脈，純度較高，易於開采。建議派遣‘采集者’單位建立隱蔽前哨，進行初步開采與儲備，為後續行動提供能量補充。”
裁決者7眼中數據流平穩。一切都在計劃之中。塔林族的反應符合對低等感性文明的預期——迷茫、敬畏、易於引導。資源的發現也令人滿意。他正準備下達進入第二階段的指令，忽然，監控係統發出了輕微的警報。
“偵測到未知規則擾動。方位：湖泊西側淺水區及沿岸叢林地帶。擾動性質：微弱、離散、與背景靈能場高度融合，難以精確溯源。初步分析：非自然形成，但未檢測到攻擊性意圖或聯邦製式特征。擾動效應：導致‘靈能共鳴錨點3號’發射的秩序編碼信息在局部區域出現約0.7的衰減和彌散，對‘探針生態7號’的底棲生物掃描數據造成了約3.2的非規律性噪聲乾擾。”
“未知擾動？”裁決者7的指令暫停，“是否與土著文明活動有關？”
“概率低於5。”德爾塔快速分析，“擾動模式具備一定的結構性和針對性，非原始文明可自發產生。高概率為另一試煉參與方星辰聯盟）所為。其意圖……似乎意在乾擾我方探測與接觸進程，但采取了極其隱蔽和克製的非攻擊性手段。”
“他們選擇了與我們不同的路徑。”艾普西隆冷聲道，“懦弱的‘非乾預主義’，現在卻試圖用這種不上台麵的小動作，乾擾‘秩序’的進程。這是對試煉規則的消極抵抗，應予反製。”
裁決者7沉默片刻。聯盟的乾擾在他的預料之外，但並非不可理解。在他眼中，聯盟的選擇是低效和軟弱的體現，現在這種“隱蔽乾擾”更是印證了這一點。不過，乾擾本身很微弱，尚不足以影響大局。
“提升‘秩序壁壘’對未知規則擾動的過濾與屏蔽等級。調整‘靈能共鳴錨點’的輸出頻率與編碼模式，加入動態反乾擾算法。命令‘采集者’單位優先建立礦脈開采點，同時加強對周邊環境的主動掃描，定位並標記所有異常規則源。”裁決者7有條不紊地下達指令，“至於聯盟的乾擾……暫時無需專門針對。隻要我們的‘秩序’影響持續深入，與土著的‘共鳴’不斷增強，他們這種隔靴搔癢的乾擾，終將徒勞無功。將他們的乾擾行為記錄在案，作為其‘消極應對’與‘缺乏擔當’的評估依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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聯邦的應對，依舊是基於其“秩序”邏輯的優化和加強。他們視聯盟的乾擾為微不足道的雜音，堅信自身模式的優越性最終會壓倒一切。他們的目光，已經投向了如何利用已發現的資源，以及如何對塔林族中那些“秩序親和”個體進行下一步的“引導”。
“巡林號”上，“衍火”小隊緊張地監控著他們的乾擾行動效果和聯邦的反應。
“乾擾生效！目標‘錨點3號’的秩序信息流在預設區域出現可觀測衰減！”悠羽略帶興奮地報告，“我們模擬的‘自然靈能湍流’偽裝成功，聯邦的係統將其識彆為‘未知規則擾動’，但未立刻追溯到我們。”
“生態探針的數據噪聲插入也成功了。”墨雨看著屏幕，“他們獲取的底棲生物分布數據出現了矛盾點，這會乾擾他們對湖泊生態價值的準確評估，至少能拖延他們的決策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