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聯邦艦艇啟動了更強的防護和掃描，但並未直接對我們所在的‘巡林號’方向進行針對性攻擊或逼近。”靜影彙報著監視情況，“他們似乎……將我們的乾擾歸類為‘環境噪聲’或‘無威脅的小動作’，選擇了加強自身防禦和繼續原計劃。”
“很好。”鐵疤點頭，“這說明我們的‘克製性乾擾’策略初步有效。既達到了乾擾目的，又沒有引發直接衝突升級。繼續按照計劃，擴大乾擾範圍，但務必保持隱蔽和低強度。重點乾擾那些針對塔林族精神誘導的‘錨點’。”
然而，就在此時，負責觀察塔林族營地情況的灰隼，發出了急促的警告：“塔林族營地情況有變！那個之前感應最強烈的少年，就是手指天空的那個，他好像……出問題了！”
畫麵放大。隻見篝火旁，那個看起來隻有十三四歲的塔林族少年，此刻正雙手抱頭，痛苦地蜷縮在地上，身體劇烈顫抖。周圍的族人圍著他，焦急地呼喚、撫摸，那位長者則跪在他身邊，將手按在他的額頭上，吟唱著更加急迫的咒文，試圖安撫他。但少年的顫抖並未停止，反而發出了斷斷續續的、仿佛夢囈般的音節，音節破碎，卻隱約能分辨出類似“……光……冷的……呼喚……不對……”的含義。
“是靈能感應過載！”悠羽臉色一變，“那個少年的靈能天賦可能比普通族人更強，也更敏感。他同時接收到了聯邦‘錨點’的秩序誘導和我們模擬的‘自然湍流’乾擾，兩種不同性質、甚至相互衝突的靈能信息在他的意識中激烈碰撞，他的原始認知框架無法處理，導致了精神紊亂！”
“必須立刻停止我們對那個方向的乾擾！”陸明淵急道，“我們的本意是保護，不是傷害！”
“停止乾擾，那個少年就會完全暴露在聯邦的秩序誘導下，可能會更快被‘標記’和‘引導’。”墨雨指出兩難，“但繼續乾擾，他的精神可能崩潰……”
青藤長老的精神波動充滿了痛惜：“我能感受到他的痛苦和混亂……像是一株剛剛萌芽的幼苗，同時被寒流和熱風吹打……他需要的是溫和的、滋養的、屬於他自己土地的‘土壤’，而不是任何外來的、強烈的‘刺激’。”
星瞳看向鐵疤和林風投影。
林風的目光也落在了那個痛苦掙紮的塔林族少年身上，沉默了片刻，緩緩道：“我們最初的行動原則，是‘不造成更大擾動’。現在，我們的乾擾與聯邦的誘導共同作用，對一個無辜個體造成了即時傷害。這違背了我們的初衷。”
他做出了決斷：“立刻停止對那個少年所在區域的所有主動靈能乾擾。集中力量，加大對聯邦‘錨點’本身的、遠離塔林族聚居區的乾擾強度，同時，嘗試利用‘巡林號’微弱的、未經調製的生命場共鳴技術基於青藤長老的能力），向那個少年所在區域，釋放極其微弱的、純粹的‘安撫’與‘穩定’意念波動。這種波動不帶任何具體信息，僅僅是生命體之間的‘共情’與‘支持’，幫助他穩定紊亂的精神，抵禦外來誘導。記住，強度必須控製在絕對無法被他意識察覺、僅作用於潛意識的水平。”
這是一個更加精細、更加艱難的操作。不僅要精準控製乾擾目標，還要進行幾乎不可能被察覺的“善意心靈撫慰”。這無疑對悠羽和青藤長老提出了極限要求。
“明白！”悠羽和青藤長老立刻開始嘗試。
聯邦那邊，似乎也察覺到了那個塔林族少年的異常。
“‘秩序親和高潛力個體編號7’出現劇烈精神波動。”艾普西隆報告，“疑似因靈能感應衝突導致認知過載。建議：趁其意識脆弱，加強‘秩序’信息灌輸，可嘗試在其潛意識中建立更深的‘秩序’初始印象。”
“風險：可能導致個體精神永久性損傷或崩潰。”德爾塔提醒。
“低等感性個體的可犧牲性在可接受範圍內。”艾普西隆冷漠道，“若成功，將獲得一個深度‘秩序化’的種子；若失敗，則清除一個不穩定變量。符合效率原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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裁決者7的眼中數據流快速閃過，似乎在權衡。最終，他下達指令：“批準對‘個體7’進行加強誘導嘗試。同時，加強對其所在部落的監控，觀察社會反應。”
聯邦的選擇，依舊冰冷而高效。個體在他們眼中，隻是可以評估價值、可以承擔風險、可以用於達成更大目標的“變量”。
而在“巡林號”上，悠羽和青藤長老拚儘全力，終於將一絲微弱到極致、卻飽含著純粹生命安撫意念的波動，如同最輕柔的月光，悄然灑向了那個痛苦少年的方向。
幾乎同時，聯邦加強了的、更加尖銳的“秩序”誘導信息，也抵達了少年的意識邊緣。
一場在微觀精神層麵的、無聲的拔河，在這個無人知曉的角落，驟然展開。
一方是冰冷、銳利、帶著強製歸順意味的“秩序低語”。
一方是溫暖、柔和、僅提供支撐而不帶任何要求的“生命漣漪”。
少年的顫抖，在某一刻達到了頂峰，隨即，緩緩地、極其緩慢地……平息了下來。
他不再夢囈，呼吸漸漸平穩，隻是依舊虛弱地躺在長者懷中，仿佛經曆了一場耗儘心力的大病。他眼中殘留著驚懼與迷茫，卻不再有那種撕裂般的痛苦。長者鬆了口氣，繼續用古老的歌謠安撫著他，周圍的族人也露出了如釋重負的表情。
“他……穩定下來了。”悠羽虛脫般地鬆了口氣，幾乎癱軟在座椅上，“我們的‘安撫’似乎……在他意識的邊緣，幫他抵擋住了最尖銳的那部分‘秩序’衝擊，給了他喘息和自愈的空間。但……聯邦的誘導信息，肯定有一部分已經滲入。他的未來……會怎樣，誰也不知道。”
青藤長老的精神波動也顯得疲憊：“我感覺到他的精神傷痕……很深。需要很長時間，或許一生，去慢慢平複和消化今天遭遇的一切。我們能做的，隻有這麼多。”
“記錄下這一切。”林風的聲音帶著一絲沉重，“記錄下聯邦的誘導手段，記錄下個體的反應，記錄下我們‘克製乾預’的嘗試與局限，也記錄下這個名叫……我們姑且稱他為‘初曉’的塔林族少年，他今天的遭遇。這都是試煉的一部分，也是我們必須麵對和思考的文明倫理難題。”
他望向窗外那顆美麗的蔚藍星球，聲音低緩：
“看，這就是選擇。聯邦選擇了‘介入’和‘整合’，為了他們的‘秩序’和資源，不惜將一個原始文明的精神世界作為實驗場，將個體的痛苦視為可接受的代價。”
“而我們，選擇了‘觀察’和‘守護’，在乾預與克製之間艱難行走，試圖在暴風雨中為幼苗撐起一片微不足道、卻傾儘全力的葉子。我們無法保證結果，隻能保證我們的出發點，是尊重與善意。”
“試煉的評估，或許很快會有分曉。但無論如何，”林風的目光變得無比堅定，“我們走出的每一步，都問心無愧。這就是‘衍化’之道，在文明抉擇麵前，給出的答案。”
“巡林號”內，一片靜默。所有人都望著那顆星球，望著那些懵懂而鮮活的塔林族生命，心中回蕩著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試煉仍在繼續。
而兩個文明在“蔚藍穹頂9”上留下的，不僅僅是行動的痕跡，更是深深刻入這個原始世界命運長河中的、截然不同的倫理印記。
文明的抉擇，從未如此清晰，又如此沉重地，擺在每一個試煉者的麵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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