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林族少年“初曉”的昏迷,像一塊投入平靜湖麵的巨石,在“蔚藍穹頂9”的世界激起了遠超預想的漣漪。
聯邦偵察艦內,裁決者7的目光停留在全息屏幕上那個被族人圍攏、已然失去意識的年輕軀體上。數據流在他眼中平靜地滾動,分析著這起“意外事件”的因果鏈。
“個體7精神崩潰,陷入深度昏迷。”淨化者艾普西隆的聲音依舊缺乏溫度,“加強誘導實驗失敗。該個體原始靈能天賦與‘秩序’編碼產生劇烈排斥反應,導致意識自我保護性關閉。預計蘇醒概率低於23,且即便蘇醒,高階認知功能大概率受損。”
理序者德爾塔補充:“該事件在其所屬部落引發恐慌與質疑。監測到其他塔林族個體對湖泊區域的敬畏與恐懼情緒顯著上升,對‘天空異象’指我方偵察艦)的負麵關聯性認知正在形成。原始宗教體係中的‘長者祭司’權威受到挑戰,社會結構出現不穩定征兆。”
“負麵效應超過預期。”工匠伽瑪評估道,“資源勘探進度因本土智慧生命的社會動蕩而延緩約15。需重新評估直接介入策略的成本效益比。”
裁決者7沉默片刻。在他的邏輯框架中,一個原始個體的犧牲,換取對整體文明引導模式的驗證和優化,本是可以接受的代價。但社會動蕩導致的勘探延誤,則觸及了“效率”的底線。更重要的是,試煉場的“觀測者”會如何看待這一結果?
“記錄:個體7事件證明,對高靈能敏感性原始個體實施高強度秩序誘導,存在引發不可控精神崩潰的風險,並可能導致本土社會對‘秩序引導者’產生敵意,增加後續整合成本。”裁決者7平靜地口述著經驗總結,“調整策略:未來對類似文明,優先選擇靈能親和度中等、社會地位穩固的成年個體作為初級引導目標,采用更漸進、更隱蔽的信息滲透方式,避免過早引發個體或集體意識層麵的劇烈衝突。”
“那麼,對該部落的後續處理?”艾普西隆詢問。
“維持現有低強度秩序信息散布。暫緩進一步主動接觸。觀察其社會結構在本次衝擊後的自我修複或崩潰過程,作為文明韌性數據采集。”裁決者7做出決斷,“同時,加速其他未受影響區域的資源勘探與標記。我們不能因單個部落的意外而耽誤整體進度。”
聯邦的選擇,依舊基於冰冷的效益計算與策略優化。他們將“初曉”的悲劇視為一次有價值的“實驗數據”,並立即用於修正自己的行動手冊。在他們眼中,塔林族依舊是等待被整合的資源與等待被教化的對象,隻是方法需要更“精細”一些。
與此同時,“巡林號”偵察艦內,氣氛凝重。
全息屏幕上,“初曉”被族人抬回簡陋的居所,那位年長的祭司留在屋內,繼續吟唱著古老的歌謠,試圖呼喚少年迷失的意識。屋外圍攏的族人臉上,寫滿了恐懼、悲傷與困惑。湖泊——他們世代賴以生存、視為神聖之地的湖泊,如今似乎變成了帶來厄運的源頭。
“生命體征穩定,但意識活動極度微弱,近乎沉寂。”陸明淵看著醫療掃描數據,聲音低沉,“他的大腦皮層活動模式顯示,曾經曆劇烈的信息衝突風暴。我們最後的‘安撫’隻能幫他穩住生命基礎,避免最糟糕的腦死亡結局,但意識能否恢複、恢複成什麼樣……無法預測。”
悠羽的臉色依舊蒼白,她閉著眼,靈能感知延伸到極限:“我能感覺到……那片區域的‘生命場’中,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傷痕’。不止是那個少年個人,是整個部落的集體意識,都蒙上了一層灰暗的驚懼與創傷。聯邦的‘秩序低語’像毒刺,而我們嘗試拔除毒刺的過程……也留下了疼痛。”
青藤長老的精神波動充滿悲憫:“自然孕育的靈性之芽,尚未舒展便被寒霜侵襲。我們能做的,隻有以最溫和的‘生命韻律’包裹那片區域,期待時間與大地自身的愈合力量……但這需要很久,很久。”
“我們儘力了。”墨雨咬著嘴唇,“至少……他活下來了。至少,那個部落沒有被更激進地‘標記’和‘引導’。至少,我們讓他們看到了‘異常’,激起了他們的警惕,而不是盲目的崇拜。”
“但這代價……”淩霜看著屏幕上那張稚嫩而蒼白的臉,聲音有些哽咽,“對一個孩子來說,太沉重了。”
鐵疤抱著雙臂,獨眼凝視著屏幕,緩緩道:“這就是現實。在文明的碰撞中,尤其是在這種力量不對等的接觸中,最脆弱、最無辜的個體,往往最先承受衝擊。我們的‘克製守護’,隻能儘力降低傷害,卻無法完全避免傷害。聯邦的‘高效介入’,則將這種傷害視為必要成本和可優化參數。這就是理念的鴻溝。”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投向了林風的投影。
林風的目光穿越屏幕,仿佛落在了那顆蔚藍星球上,落在了那個昏迷的少年身上,落在了那些茫然而悲傷的塔林族人臉上。他沒有立刻說話,仿佛在消化這沉甸甸的現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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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久,他才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心中:
“你們做得很好。”
“在那種極端複雜和緊急的情況下,你們做出了最符合‘衍化’之道、最尊重生命的選擇:停止可能造成進一步傷害的乾擾,轉而提供純粹的、無條件的生命支持。你們沒有因為想要‘對抗’聯邦而將那個少年當作工具或戰場,你們首先將他視為一個需要保護的、鮮活的生命。”
“是的,代價很沉重。我們未能完全阻止傷害的發生。這是我們必須麵對和承認的局限。‘衍化’之道追求‘自由演化’,但自由從來都伴隨著風險,尤其是在麵對外來強力乾預時。我們的守護,無法消除所有風險,隻能儘力構築一道緩衝的堤壩。”
“但請看看,因為你們的行動,發生了什麼。”林風將另一組監控畫麵調出。
畫麵顯示,在“初曉”事件發生後,湖泊周圍其他幾個塔林族部落,雖然沒有直接目擊事件,卻似乎通過某種原始的靈能感應或信息傳遞方式,察覺到了異常。他們對湖泊區域的探索活動變得更加謹慎,夜間聚集時,長者們講述的故事中,關於“天空的啟示”部分開始出現分歧——有的堅持那是“先祖的召喚”,有的則開始懷疑那是“需要警惕的未知”。部落之間交換信息的頻率明顯增加。
“聯邦的介入,像一塊投入水中的石頭,激起了漣漪。而我們克製而善意的乾預,以及那個少年的悲劇,像另一塊石頭,激起了不同的漣漪。”林風平靜地分析,“現在,塔林族的集體意識中,不再隻有單一的、被誘導的‘秩序呼喚’,還混雜了因悲劇而產生的‘恐懼’、‘困惑’、‘警惕’,以及……因我們微弱安撫而產生的、難以言明卻真實存在的、對‘溫暖支撐’的模糊感應。”
“他們沒有簡單地倒向某一方,他們的認知在衝突中變得複雜。他們在嘗試用自己的方式,理解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這就是‘自主演化’的體現——即使麵對強大的外部乾擾,生命依然會掙紮著尋找自己的解釋和應對之路,哪怕這條路布滿荊棘和迷霧。”
“我們守護的,正是他們‘自主掙紮’的權利和空間。我們沒有給他們答案,我們隻是在他們跌倒時,試圖扶一把,然後退開,讓他們自己決定是否繼續前行,以及如何前行。”林風的目光掃過隊員們,“這個結果,或許不夠‘完美’,不夠‘高效’,但它真實,它尊重了生命的複雜性和尊嚴。這,就是我們給出的答案。”
隊員們靜靜地聽著,心中的沉重感並未完全消散,但林風的話像一道光,照亮了這沉重背後的意義。是的,他們無法扮演全知全能的“拯救者”,他們隻是“守護者”和“見證者”,在暴風雨中,為脆弱的幼苗撐起一片小小的、不完美的葉子。
就在此時,靜影突然報告:“偵測到全域性高維能量波動!來源……無法鎖定,仿佛來自整個試煉空間本身!”
灰隼緊接著確認:“所有外部通訊和掃描信號被強製靜默!試煉場……好像要有所動作了!”
幾乎在同時,聯邦偵察艦也偵測到了同樣的異常。
“檢測到超越當前理解範疇的空間時間穩定化場,正在覆蓋整個‘蔚藍穹頂9’行星係。”德爾塔的聲音罕見地帶上一絲凝重,“所有主動探測與能量投射行為被強製中止。外部信息鏈接路中斷。我們被‘隔離’了。”
“是試煉場的機製。”裁決者7判斷,“初步接觸與乾涉階段結束。即將進入……評價階段。”
兩艘偵察艦,連同星球上的一切活動,仿佛被按下了暫停鍵。隻有塔林族的生活仍在懵懂中繼續,他們對頭頂天空和遠方湖泊中發生的巨變,依然一無所知。
下一個瞬間,毫無預兆地,所有試煉參與者的意識,被拉入了一個無法用語言準確描述的“空間”。
這裡沒有上下左右,沒有物質形體,隻有無儘的、流淌著億萬色彩與數據的“光之河”。無數文明的剪影、曆史的碎片、未來的可能性虛影,在這光河中沉浮閃爍。一種浩瀚、古老、絕對中立、不帶絲毫情感色彩的意誌,充斥在每一寸“空間”。
林風、鐵疤、星瞳、陸明淵、悠羽……聯盟“衍火”小隊的所有成員,以純粹意識體的形態,出現在光河的一側。他們的感知相互連接,能夠“感受”到彼此的存在。
而在光河的另一側,裁決者7、理序者德爾塔、淨化者艾普西隆、工匠伽瑪,四名聯邦代表的意識體也凝聚成形。他們的意識波動呈現出高度統一、秩序井然的特征,與聯盟這邊相對鬆散而各有特質的狀態形成鮮明對比。
“試煉參與者已就位。”一個宏大、平和、直接在意識層麵響起的聲音宣告,“基於第一階段‘文明接觸與抉擇’實踐,現進行初步評估與數據展示。”
隨著這個聲音,光河中央升騰起巨大的全息影像,正是“蔚藍穹頂9”星球,以及過去一段時間內發生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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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像快速流轉,清晰地展示了聯邦偵察艦的抵達、高效的環境掃描、資源標記、對塔林族社會結構的分析、以及針對“靈能共鳴錨點”和“秩序誘導”的詳細策略與實施過程。每一個步驟都邏輯清晰,目標明確,行動高效。影像也毫不避諱地展示了“初曉”事件的全過程,包括聯邦對個體犧牲的評估、對社會動蕩的計算、以及後續的策略調整。
緊接著,影像切換到聯盟“巡林號”的視角:隱蔽抵達、全域掃描、文明評估、製定“引導觀察”原則、發現聯邦介入後的監視、製定“克製性乾擾”策略、具體的技術乾擾實施、對“初曉”精神崩潰的應對、轉為純粹生命安撫的抉擇……每一個決策背後的考量、隊員間的爭論、執行時的精細操作與自我約束,都展露無遺。
兩段影像,將兩種截然不同的文明接觸理念與實踐,赤裸裸地並置在所有參與者麵前。
影像播放完畢,光河微微波動,那宏大的意識之聲再次響起:
“數據展示完畢。現在,基於可觀測行為、決策邏輯、行動後果及對目標文明‘塔林族’產生的即時與潛在影響,進行初步效能與倫理評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