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林號”穿過最後的躍遷擾動，熟悉的聯盟主星域星光映入舷窗。當那顆被改造得如同翡翠與藍寶石鑲嵌的聯盟首都星“新昆侖”出現在視野中時，艦橋內緊繃了近一個月的氣氛，終於略微鬆弛下來。
沒有盛大的歡迎艦隊，沒有喧囂的凱旋儀式——這是出發前就定下的基調，此次試煉任務高度敏感，需要低調處理。隻有一艘隸屬於最高議會直屬、外觀樸素的引導艦悄然靠攏，發出接引信號。
“巡林號”跟隨引導艦，滑入首都星近地軌道一處高度戒備的專用軍港。港區安靜肅穆，隻有必要的指示燈在幽暗中明滅。
當氣密艙門緩緩開啟，鐵疤率先大步踏出，堅實的靴底撞擊在合金甲板上，發出沉悶的回響。星瞳緊隨其後，銀眸平靜地掃過前來迎接的寥寥數人——以周明月為首的最高議會核心成員，以及零的虛擬影像。
沒有寒暄，周明月快步上前，目光迅速掃過每一位歸來的隊員。當她看到鐵疤眼中殘留的沉重、星瞳眉宇間凝結的思慮、以及其他人臉上那混合著疲憊、振奮與某種難以言喻的複雜神情時，心中已然明了。這次試煉，絕不輕鬆。
“辛苦了。”周明月的聲音溫和而有力，她輕輕拍了拍鐵疤堅實如鐵的手臂，又對星瞳點了點頭，“林風呢？”
“本體仍在閉關靜修，意識投影在任務後期消耗頗大，已回歸溫養。”星瞳簡潔回答，“任務全程記錄及‘生態綱要’數據已加密傳輸至議會絕密數據庫。鐵疤隊長和我可以做初步彙報。”
周明月頷首：“好，先去議會密室。零，確保所有數據傳輸路徑絕對安全，啟動最高級彆信息屏蔽。”
“屏障已部署，信息流追蹤無異常。”零的影像微微閃爍，聲音平穩無波。
一行人迅速通過專用通道，進入位於軍港地下深處的聯盟最高機密議事廳。厚重的特殊合金大門無聲閉合，將外界徹底隔絕。
議事廳內光線柔和，橢圓形的桌邊已經坐著幾位核心議員，包括幾位主要加盟文明的領袖代表。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剛剛坐定的鐵疤和星瞳身上。
“開始吧。”周明月主持道，“先簡述過程，重點說明試煉評價與獎勵，以及……你們對塔林族文明造成的實際影響。”
鐵疤與星瞳對視一眼，由鐵疤主述，星瞳補充。他們沒有使用任何修飾，以最平實甚至冷峻的語言，描述了“蔚藍穹頂9”的發現、塔林族的現狀、聯邦的介入方式、己方的觀察與抉擇、以及最終導致塔林族少年“初曉”精神崩潰的衝突與無奈救援。當講到試煉場那宏大意誌的評估，特彆是將聯邦模式批為“倫理存在顯著爭議”，而將聯盟理念讚為“更具長期健康演化潛力與高級文明倫理高度”時，在座的幾位代表眼中都露出了震動之色。
“……我們獲得的獎勵，名為《泛宇宙尺度生態平衡模型及乾擾預警綱要》。”星瞳調出經過高度簡化、脫敏處理的部分概要，投射在中央光幕上，“其核心在於將文明視為宇宙宏生態係統的一部分，強調發展需考慮長期生態影響與係統韌性。而聯邦獲得的，是一項能大幅提升能量轉化效率的實用技術。”
彙報完畢，議事廳內陷入了短暫的沉寂。隻聽到空氣循環係統細微的嗡鳴。
一位來自科技聯合體的矽基長老率先開口，他的電子合成音帶著深思的韻律：“試煉場的評價標準……很有趣。它似乎將‘文明可持續發展所需的係統環境健康’，置於了‘單體文明短期效能最大化’之上。這份‘生態綱要’的價值，或許需要很長時間才能完全顯現，但它指出的方向，與我們聯盟一貫倡導的‘和諧共生’、‘長遠責任’理念不謀而合。”
“但代價呢？”一位麵容剛毅、來自某個曾飽受戰火摧殘的人類文明代表沉聲道，他的目光銳利地看向鐵疤，“那個塔林族少年，他的未來可能已經毀了。他的部落，乃至整個文明，都因這次接觸而軌跡偏轉。我們堅持了‘倫理’，但依舊造成了傷害。這其中的悖論，如何麵對？”
鐵疤的獨眼迎上對方的目光，沒有回避：“無法完全麵對，隻能承受。我們不是神，無法預知和掌控一切。林風大人說過，我們選擇的道路，就是在‘最小化傷害’與‘尊重自主’之間走鋼絲。這次我們沒走好，讓一個無辜的孩子付出了代價。這是事實，是教訓，是我們必須背負的愧疚。但如果我們選擇了像聯邦那樣，為了‘效率’和‘引導’，主動將個體視為可損耗的實驗變量，那造成的傷害將是係統性的、理所當然的，並且會徹底剝奪那個文明自我定義未來的可能。兩害相權……我們隻能選擇我們認為對生命基本尊嚴傷害更小的那個。”
他的聲音粗糲，卻帶著一種沉重的真誠。那位代表沉默片刻，緩緩點了點頭，不再說話。
周明月緩緩環視眾人：“這次試煉，與其說是一場競爭，不如說是一次對我們聯盟立身之本的‘壓力測試’和‘理念驗證’。我們暴露了不足，經曆了痛苦，但也獲得了更高維度存在的某種‘認可’，以及極其寶貴的認知工具。更重要的是，它清晰揭示了與我們理念相悖的另一種強大文明發展模式及其潛在風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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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頓了頓，語氣變得愈發堅定：“我認為，試煉結果和這份‘生態綱要’，應該在一定範圍內公開。不是炫耀‘勝利’，而是借此機會，在聯盟全體成員、乃至所有友好文明中，重新深化對我們所追求道路的討論與認同。我們需要讓所有人明白，我們追求的‘強大’，不僅僅是戰艦的數量或能量的等級，更是一種能夠與宇宙長久共存、尊重萬物、內省自律的文明‘健康度’與‘韌性’。聯邦模式展示的‘高效強大’，有其吸引力，但也伴隨著巨大的倫理代價和長期風險。”
“我同意。”星瞳開口道，“尤其是在與聯邦長期競爭、其‘秩序高效’表象可能吸引部分動搖者的背景下，這次試煉的評價結果，是一劑清醒劑，也是一麵凝聚共識的旗幟。我們應該組織各領域的學者、思想家、藝術家，圍繞試煉經曆和‘生態綱要’，開展廣泛而深入的大討論，將‘衍化守護’之道的內涵，從戰略層麵落實到文化、教育、科技發展的每一個細微處。”
零的影像投射出複雜的數據流模擬：“根據對試煉記錄的分析，聯邦內部並非鐵板一塊。其對評價結果的接受度存在差異，獎勵的技術導向也可能加劇其內部‘技術至上’與‘倫理反思’派係間的張力。建議情報部門加強對聯邦內部輿論動向的監控，並尋找與其中理性反思者建立隱秘溝通渠道的可能性。”
會議持續了數個小時，最終達成多項決議：有限度公開試煉基本信息及積極評價，組織全聯盟文明理念大討論，成立跨文明“宇宙生態與文明發展倫理研究所”優先研究“生態綱要”，加強對聯邦內部動態的研判，並給予“衍火”小隊全體成員最高級彆的榮譽與休假調整期。
當鐵疤和星瞳走出議事廳時，首都星的人造夜幕已然降臨。空中車流如織，城市的光帶延伸到天際，與真實的星辰交相輝映。一種與“蔚藍穹頂9”那片原始星空截然不同的、屬於高度發達文明的繁華與生機撲麵而來。
“感覺像是……從一個沉重的夢裡醒來，又回到了現實。”鐵疤深吸了一口帶著淡淡能量循環氣息的空氣，悶聲說道。
“但夢裡的一切，已經改變了我們看現實的眼光。”星瞳望著遠方議會山那巍峨的輪廓，輕聲道，“那份沉重，會一直在。隻是，我們要學會帶著它，繼續建設我們的家園。”
就在這時，兩人的個人終端同時輕微震動，收到了一條來自內部網絡的、標注為“非官方、小範圍”的聚會邀請。地點是首都星一處環境清幽、以收藏各文明傳統飲品著稱的“星塵茶館”，發起人是一群在學院、研究院和文藝界頗具影響力的年輕精英代表。
鐵疤挑了挑眉：“這幫小崽子，消息夠靈通的。這就要開始‘討論’了？”
星瞳眼中閃過一絲了然：“或許他們需要的，不隻是議會公告裡那些正式表述。他們想聽聽親曆者的、更真實的聲音，哪怕其中包含痛苦和困惑。”
“那就去。”鐵疤咧嘴，露出一抹複雜的笑意，“有些話，跟那些老頭子們說不痛快，跟這些心裡揣著團火、眼睛望著未來的年輕人，說不定能聊開。”
幾乎在同一時間，神聖秩序聯邦的首都星“秩序之巔”，聯邦最高議會大廈的尖頂會議室中，氣氛卻如同極地寒冰。
橢圓形的會議桌邊，坐著寥寥十餘人，皆是聯邦最高權力核心——“永恒議會”的常任理事。他們大多身著帶有簡潔金屬線條的深色製服，麵容嚴肅，眼神銳利。裁決者7的全息影像立於一側，正向議會彙報試煉詳情。
他的彙報比鐵疤更加簡潔、客觀，幾乎完全剔除主觀感受，隻陳述事實、數據、評估與結果。但當他說到試煉場對聯邦“倫理存在顯著爭議”的評價，以及詳細列出那些批評要點時，會議室內的溫度仿佛又驟降了幾度。
“……最終，我方獲得技術類獎勵《高密度靈能物質轉化反應爐簡約化架構理論與核心效能提升路徑》。星辰聯盟獲得認知類獎勵《泛宇宙尺度生態平衡模型及乾擾預警綱要》。試煉場明確表示，聯盟模式被認為更具‘長期健康演化潛力’。”裁決者7的聲音平穩無波，結束了彙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