秩序之巔，聯邦首都星的夜，是精確計算出的夜。
人造天穹按時切換為深邃的墨藍，點綴著根據曆史數據和美學公式生成的星圖，亮度、色溫、乃至星光閃爍的頻率，都經過優化，以期達到對聯邦公民心理最適宜的安撫與激勵效果。城市的燈火如同精密的電路圖，沿著規劃好的能量流通道延伸，沒有一盞燈是多餘的，沒有一個街區會偏離預設的光影模式。空氣中彌漫著經過多重淨化的、標準化配比的含氧空氣，以及極低分貝的、由中央係統播放的“秩序安神背景音”——一種融合了自然風聲、規則流水聲和極簡主義旋律的音頻產品。
在這極度有序的表象之下，暗流正在堅硬的冰層下奔湧。
科學院主塔，第七十三層，“長期係統風險評估專項小組”臨時辦公室。這裡的燈光比彆處更冷白一些，牆壁是未經修飾的金屬原色，除了必要的計算終端和全息工作台，幾乎沒有任何裝飾。歐米伽理事站在巨大的數據流牆前，眉頭緊鎖。他身後站著十幾位從各研究院抽調來的精英科學家，他們的表情同樣凝重。
“第三區，k7星係的‘恒星鍛造’項目，”一位中年女科學家調出複雜的圖表，她的聲音帶著壓抑的激動，“按照新導入的‘廣義生態擾動模型’進行回溯性模擬，我們發現，持續三千年的定向恒星物質抽取，雖然效率符合預期，但已經導致該星係引力微環境出現超過閾值0.3的累積性偏移。模型預測，如不調整，在未來一萬兩千年內，偏移可能引發外圍行星軌道失穩概率提升47，其中兩顆存在原始矽基生命萌芽的岩質行星，環境惡化的風險大幅增加。”
“原始矽基生命萌芽，此前未列入高價值保護目標清單。”另一位年輕的數據分析師提醒道，語氣平板。
“但根據試煉場‘生態綱要’的潛在分類標準，任何自主誕生的生命形態，都應納入‘係統多樣性’與‘演化潛力’評估範疇。”女科學家反駁，她指著模擬圖中那兩個不起眼的光點，“損失它們，可能意味著損失掉兩條我們完全無法預見的未來技術或認知路徑。從超長期係統健康角度看，這是一種‘可能性透支’。”
歐米伽默默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金屬桌麵。這已經是今晚討論的第七個案例了。從超大型戴森雲建設對星際介質的影響，到對附屬文明進行“秩序化改造”時對其本土文化基因庫的不可逆衝刷，再到某些前沿靈能實驗可能對底層時空結構造成的細微“疲勞”……初步複核的結果觸目驚心。聯邦引以為傲的高效工程和治理手段，在“長期係統健康”這把新標尺下，顯露出了無數此前被忽略、或被“必要性”與“可接受風險”等理由掩蓋的裂紋。
“我們需要重新評估至少一百七十三個重大項目，調整其中四十五個的現行方案，暫緩八個風險最高的。”小組的彙總結論冰冷而沉重，“預估整體效率損失在3到11之間，部分戰略資源獲取時間表將延後。”
“效率損失……”歐米伽低聲重複，嘴角泛起一絲苦澀。他知道這份報告一旦提交，會在議會引起怎樣的風暴。保守派會毫不猶豫地將其斥為“受敵對理念蠱惑的自我閹割”，是“用虛無縹緲的長期風險綁架迫在眉睫的發展需求”。
“歐米伽理事，”女科學家走到他身邊，壓低聲音，眼中閃爍著科學家特有的、對真相的執著，“數據不會說謊。這套模型……雖然源自那個試煉場，但其邏輯是自洽的，與我們在許多邊緣案例中觀察到的異常征兆能夠相互印證。我們以前太專注於‘節點優化’，忽視了‘網絡韌性’。繼續這樣下去，聯邦可能是在給自己鋪設一條越來越脆弱、越來越依賴剛性管控的發展道路。”
“我知道。”歐米伽歎息一聲，“但改變認知，比改變技術方案難一萬倍。尤其是……當這種認知挑戰的是聯邦的根基。”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被無聲滑開。不是正常開啟的柔和提示音，而是權限強製覆蓋的細微氣流聲。兩名身著黑色製服、胸前佩戴著“肅正委員會”徽章的人員走了進來，表情冷漠如冰。他們的出現，立刻讓房間內的溫度驟降。
“歐米伽理事，”為首者行了一個標準的軍禮，聲音沒有起伏，“奉貝塔理事及肅正委員會命令，為確保專項小組工作的‘純粹性’與‘方向正確性’，現對小組所有原始數據、分析過程草稿、以及非最終版結論報告，進行例行歸檔與複核。請予以配合。”
“歸檔？複核？”歐米伽眼神一凝，“這是最高議會直接授權成立的專項小組，工作尚未結束，原始數據和研究過程屬於核心機密！”
“正是出於保密考慮，才需要進行安全歸檔。”來者不為所動，“‘秩序之巔’內部，不允許存在任何可能被誤解或不當利用的‘中間態’信息。所有關於此次試煉及相關模型的研究，必須統一口徑，最終結論需經議會特彆審核委員會批準後方可形成。這是為了聯邦的穩定與團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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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話冠冕堂皇，但意思再清楚不過：保守派要接管甚至掐斷這項可能“動搖國本”的研究。他們不能公然反對議會成立小組的命令，但可以通過“程序”和“安全”的名義，將研究過程牢牢控製起來，過濾掉所有“不合時宜”的發現，最終產出一份符合“聯邦利益”的、經過消毒的結論。
歐米伽感到一陣寒意從脊椎升起。他看著眼前這兩位肅正委員，又看向身後那些麵露憤懣或擔憂的科學家們。強行對抗？他沒有那個權限，也不符合他一貫的“理性”作風。
“……我明白了。”歐米伽緩緩道，聲音有些乾澀，“請依照程序執行。但請記錄在案：根據《聯邦科學研究基本法》第十七條，任何對正在進行中的重大研究項目的資料調用與複核，都應在不影響研究連續性的前提下進行，並保障研究人員的必要知情權與申訴權。”
“程序會得到嚴格遵守，理事閣下。”肅正委員的嘴角似乎極其細微地動了一下，像是某種冰冷的嘲諷。他們開始熟練地操作起來，接入數據端口，啟動加密傳輸協議。
女科學家忍不住上前一步：“我們的模擬還沒完成，有些關鍵變量……”
“所有數據已備份，後續分析將在更安全、更規範的環境下進行。”肅正委員打斷她，目光掃過，“請各位專注於完成手頭被批準的任務。聯邦需要的是建設性的成果，而非引發不確定性的猜疑。”
研究室內一片死寂，隻剩下數據流被強製抽離的細微嗡鳴。科學家們站在原地，眼睜睜看著他們數日不眠不休的成果被無情收走，一種無力與憤怒交織的情緒在沉默中蔓延。
歐米伽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冰冷的、標準化的空氣。他知道，這隻是開始。
幾乎是同一時間，聯邦信息管製總局，中央輿情監控大廳。
無數麵光屏懸浮在大廳四周，實時滾動著來自聯邦全域各個信息節點、社交媒體、內部論壇、學術網絡的關鍵詞頻率、情感傾向分析、異常傳播路徑圖。數百名分析師坐在半環形的控製台前，眼神專注，手指飛快地操作著。
大廳正前方，巨大的綜合態勢圖上，代表“試煉”、“倫理”、“長期風險”、“生態平衡”、“聯盟評價”等關鍵詞的熱度曲線，正呈現出一種雖然總量被壓製、但頑固盤踞且在某些特定社群如高階研究院、部分軍事學院、邊緣星係自由論壇）中持續發酵的態勢。尤其是“塔林族少年”這個具體的悲劇符號，雖然沒有任何官方或主流媒體提及，卻通過隱秘的敘事網絡故事、詩歌、隱喻討論）悄悄流傳，觸動了一些人心底最柔軟、也最“不效率”的部分。
“d7區學術網絡，又有三篇試圖引用‘廣義生態模型’分析本星係群資源開采史的論文被攔截，作者已列入二級觀察名單。”
“g3軍事學院內部論壇，關於‘指揮官在極端情況下是否應優先考慮任務目標vs.非戰鬥人員傷亡’的辯論帖熱度上升37，其中援引試煉案例支持後者的觀點占比異常增加。”
“邊緣星係‘自由港’匿名網絡，檢測到新的敘事變體，將‘塔林族少年’與聯邦早期殖民史上某個被犧牲的土著文明英雄類比，情感共鳴指數偏高。”
一條條彙報彙入總控台。負責今晚值班的是一位麵容刻板、代號“校準者5”的高級督察。他盯著態勢圖，眉頭越皺越緊。
“加大過濾權重，提升敏感詞關聯屏蔽等級。”校準者5下令，聲音冰冷，“對於學術網絡，啟用‘學術規範審查’程序，以‘方法論不嚴謹’、‘引用非權威來源’、‘結論可能誤導公眾’等理由，駁回相關論文並記錄在案。軍事學院論壇，引入‘戰時效率與必要性’曆史案例強化教育模塊，對衝非主流觀點。至於那些邊緣地帶的匿名流言……”
他眼中寒光一閃：“啟動‘信息霧’協議。在相關討論串中，注入大量經過設計的、邏輯混亂或情緒極端的乾擾性言論，混淆視聽，消耗討論者的注意力與耐心。同時，追蹤幾個最活躍的敘事擴散節點，進行背景深挖。我不相信沒有人在背後推動。”
“督察，這樣大規模的操作，可能會影響部分網絡的正常信息流動，甚至誤傷一些常規討論。”一位副手謹慎提醒。
“必要的代價。”校準者5毫不遲疑，“聯邦的思想疆域，必須純淨、統一、高效。任何可能侵蝕‘秩序’共識的雜質，無論其以多麼‘理性’或‘感性’的麵目出現，都必須被識彆、隔離、清除。這是我們的職責。”
命令被迅速執行。屏幕上，一些熱度曲線開始被強行壓製、扭曲、甚至覆蓋上大量無意義的噪聲數據。然而，在那些曲線被強行按下去的地方，監控係統也敏銳地捕捉到，一種新的、更加隱晦的交流方式似乎在萌發——使用更複雜的隱喻、更私人化的加密頻道、甚至回歸到某些古老的、非電子化的信息傳遞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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