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昆侖”近地軌道,“萬象觀測站”。
這座由星辰聯盟主持建造、守望者議會提供部分核心技術的超大型綜合空間設施,與其說是一個“觀測站”,不如說是一座懸浮在星空中的微型城市。它由數十個功能各異的模塊化艙段以複雜的幾何結構連接而成,外殼覆蓋著能夠吸收、偏轉絕大多數探測波段的特殊材料,表麵無數傳感器陣列如同敏感的觸須,時刻收集著來自宇宙各個方向的電磁波、引力漣漪、中微子流乃至更微妙的空間本身“呼吸”的數據。
這裡不僅是聯盟宇宙學研究的前沿堡壘,也是“文化交流年”框架下,第一個實質性落地的“聯合科研項目”——“多元宇宙穩態聯合觀測與數據共享平台”——的核心樞紐。按照雙方高層艱難達成的協議,聯邦將派遣一支精乾的科學家團隊常駐此處,與聯盟同行共享部分非敏感觀測數據,並在特定課題上進行合作研究。這既是技術交流,更是信任構建的試金石。
今天,是聯邦科研團隊正式入駐的日子。沒有盛大的儀式,隻有嚴格的安全檢查和低調的接入流程。三艘聯邦的小型科研運輸艦在觀測站引導下,精準地對接在預留的“國際協作區”泊位。從艦橋走出約三十名聯邦科研人員,他們身著統一的深灰色科研製服,手提標準規格的合金設備箱,步伐整齊,神情專注而嚴肅,與前來迎接的、衣著風格各異、臉上帶著好奇與審視笑容的聯盟科學家團隊形成鮮明對比。
聯盟方麵的負責人是陸明淵。經過“蔚藍穹頂9”試煉和後續一係列事件的磨礪,這位曾經的學院派天才已然多了幾分沉穩與乾練,眼鏡後的目光依舊銳利,但待人接物更加圓融。他熱情但不過分)地歡迎了聯邦團隊,並陪同他們的領隊——一位代號“邏輯者西塔”的聯邦資深天體物理學家——簡單參觀了協作區的主要設施。
“這裡是共享數據中心,雙方授權的研究人員可以訪問經過協議過濾的實時觀測數據流和曆史數據庫。”陸明淵指著一麵巨大的、不斷刷新著複雜圖表和數據瀑布的光牆介紹道,“按照協議,我方開放了包括‘廣域宇宙微波背景各向異性圖譜’、‘特定頻段脈衝星計時陣列數據’、‘銀河係旋臂星際介質大尺度湍流模型’等十七個非敏感數據集。貴方也提供了相應的聯邦觀測網絡的部分邊緣星域巡天數據作為交換。”
西塔博士點了點頭,他的聲音如同他的代號,平穩而缺乏起伏:“數據交換目錄已確認。我方團隊將主要聚焦於利用貴方在引力波探測和中微子天文學方麵的優勢數據,對‘大尺度宇宙結構形成模型’的若乾關鍵參數進行聯合校驗,並嘗試對‘暗物質暈’的分布與演化進行更高精度的跨驗證分析。”
“這正是合作的意義所在。”陸明淵微笑,“不同的觀測視角和技術路線,往往能碰撞出意想不到的火花。我們期待與貴方團隊的深入合作。”
最初的對接在禮貌而專業的氣氛中完成。聯邦團隊被分配了獨立的科研生活艙段,內部環境按照他們的習慣進行了標準化調整恒溫、恒濕、標準光照周期、高效的空間利用率)。一切似乎都步入了正軌。
然而,真正的“合作”遠非簡單的數據交換和設備共享那樣簡單。當雙方科學家開始坐在一起,嘗試就具體研究課題進行實質性探討時,那深植於文明基因中的思維差異,立刻如同潛藏的礁石,在平靜的合作海麵下顯露出來。
首次聯合課題研討會,主題是“利用多信使天文學電磁波、引力波、中微子)交叉驗證,優化對‘超新星遺跡衝擊波與星際磁場相互作用’的物理模型”。聯盟方麵由一位擅長流體力學模擬和磁流體動力學的女科學家“莉亞娜”主導,聯邦方麵則由西塔博士麾下一位專精於高能粒子物理和輻射轉移模擬的專家“計算者伊塔”負責。
會議開始,雙方各自陳述了己方基於現有數據的初步模型和模擬結果。莉亞娜的演示充滿了動態的可視化效果,她著重展示了衝擊波前鋒的不規則性、磁場線的扭曲與重聯過程可能存在的多種模式,以及這些過程對高能粒子加速和伽馬射線輻射的非線性影響。她的語言生動,時常使用“可能”、“傾向於”、“在某些條件下”等不確定性詞彙,並強調需要更多觀測數據來區分不同模型。
輪到伊塔時,他調出的是一係列極其複雜的數學公式和高度參數化的模擬代碼。他的講解精確到每一個變量的物理意義和取值範圍,強調模型的“自洽性”與“可預測性”,並展示了如何通過優化算法,在已有數據約束下,篩選出“最可能”的一組參數解。他的語言幾乎全是定量的,充滿了“置信區間”、“統計顯著性”、“誤差傳遞”等術語,對於莉亞娜提到的那些“不確定性”,他的第一反應是嘗試通過引入更多約束條件或改進算法來“消除”或“量化”它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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討論環節很快變成了兩種思維範式的碰撞。hd模擬,在衝擊波與密度不均勻的雲團相互作用時,可能會產生局部的、短暫的磁重聯‘熱點’,這些熱點雖然尺度小、壽命短,但對局部粒子加速效率可能有數量級的影響。我們是否需要考慮在模型中加入這種‘間歇性湍流’效應?雖然這會大大增加計算複雜度和不確定性。”
伊塔立刻回應:“‘間歇性湍流’的引入會引入大量難以約束的自由參數,降低模型的預測能力。除非有直接的、高分辨率的觀測證據支持這種結構普遍存在且影響顯著,否則從奧卡姆剃刀原理和模型穩健性角度,我認為應優先完善現有‘平滑連續’框架下的物理過程描述,通過更精細的輻射轉移計算來匹配觀測譜。”
“但現有的‘平滑連續’模型在高能伽馬射線能段的預測與部分觀測存在係統性的偏離!”莉亞娜爭辯道,“那些偏離,可能就是這些‘小尺度’、‘非線性’過程未被考慮進去的跡象!科學研究有時候需要一點冒險,去探索那些看起來‘不經濟’但可能更接近真相的路徑!”
“冒險需要建立在嚴謹的概率評估和成本效益分析基礎上。”伊塔不為所動,“盲目增加模型複雜度,可能導致過擬合,或者引入無法驗證的‘偽物理’。聯邦的科學方法論強調,在現有框架未能被明確證偽之前,應致力於在其內部進行優化和拓展,而非輕易引入新的、不確定的假設。我們可以設計更針對性的觀測提案,來檢驗你提到的‘熱點’是否存在及其影響程度,在此之前,模型應保持簡潔。”
爭論持續了整整一個標準時。莉亞娜覺得對方僵化、缺乏想象力;伊塔則認為對方不夠嚴謹、傾向於“講故事”而非“解方程”。其他與會的雙方科學家也紛紛加入,支持各自的觀點。會議室內,一方追求模型的“包容性”與“物理直覺”,另一方則堅持“簡潔性”與“預測精度”,誰也說服不了誰。
最終,第一次聯合研討會不歡而散,未能達成任何實質性的合作方案,隻同意各自回去完善自己的模型,並嘗試尋找更“客觀”的觀測數據來支持自己的觀點。
類似的情況在協作區的不同課題組中不同程度地上演。在“宇宙早期星係形成與再電離”課題中,聯盟團隊傾向於構建包含多種反饋機製恒星風、超新星、活動星係核)的、高度複雜的半解析模型,探索各種可能的曆史路徑;而聯邦團隊則致力於開發高度參數化、以匹配當前大規模星係巡天統計特性為首要目標的“最小物理模型”。在“暗能量狀態方程約束”項目中,聯盟科學家熱衷於探討各種超越標準宇宙學模型的理論可能性如修改引力、相互作用暗能量等),而聯邦科學家則更專注於利用現有最精確的數據如超新星、重子聲波振蕩、宇宙微波背景),對標準模型內的參數進行前所未有的精細化測量和誤差分析。
合作,陷入了某種僵局。雙方都展示了頂尖的專業素養和技術實力,但驅動他們研究的底層哲學和方法論,卻仿佛兩套運行在不同操作係統上的軟件,數據可以交換,但核心邏輯難以兼容。
“他們隻想證明自己已有的模型是對的,或者至少是‘最優解’,根本不願意真正敞開思想,去探索未知的可能性!”一次內部總結會上,莉亞娜有些氣惱地對陸明淵說。
陸明淵推了推眼鏡,苦笑:“而他們覺得我們是在用華麗的想象和複雜的模型掩蓋知識的匱乏,缺乏將不確定性轉化為可操作預測的能力。西塔博士私下跟我交流時,委婉地表示,我們的研究風格‘發散性有餘,聚焦性不足’,不利於集中資源解決關鍵問題。”
“可科學本來就不是流水線生產!”另一位聯盟天體物理學家反駁,“突破往往誕生於看似‘不經濟’的探索和意外的碰撞!”
“但在聯邦的價值體係裡,‘效率’和‘確定性’是優先於‘可能性’和‘意外’的。”陸明淵歎了口氣,“這就是我們麵對的現實。聯合科研項目,光有共享的數據和設備不夠,我們還需要找到一種能讓兩種思維模式‘對話’而不僅僅是‘碰撞’的工作方式。”
就在聯合科研似乎要陷入“禮貌性僵持”時,轉機以一種意想不到的方式出現了。
觀測站的核心數據處理中心,負責監控“萬象觀測站”超遠程被動傳感器陣列這些陣列分布極廣,甚至延伸到了聯盟與聯邦緩衝星域的邊緣)的團隊,報告了一個不同尋常的發現。
“檢測到‘虛空鯨群’大規模異常遷徙活動。”值班的聯盟科學家在例行數據篩查中,標記出了一係列異常信號,“目標:編號‘虛空鯨γ1147’族群,該族群通常棲息在‘寂寥星雲’外圍的富靈能塵埃帶。過去七十二標準時內,監測到該族群超過百分之八十的成年個體及所有幼崽,離開了傳統棲息範圍,正以穩定的、高於常規覓食速度約三倍的集群速度,向‘寂靜深淵’方向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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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虛空鯨”並非真正的碳基生物,而是一種宇宙中罕見的、由高度有序的靈能場和星際塵埃、等離子體結合形成的巨型半能量半物質生命體。它們形態近似鯨魚,體型可達數百公裡,性情溫和,以特定頻率的宇宙輻射和稀薄的靈能流為“食”,壽命極其漫長,通常隻在自己的“領地”內緩慢遊弋,其遷徙活動往往與宇宙大尺度環境的變化有關,被視為某種“宇宙生態”的活體指示器。
“γ1147族群的大規模、高速、定向遷徙,在過去一千年的觀測記錄中從未有過。”數據分析員調出曆史對比圖,“而且,它們的遷徙路徑幾乎是筆直地指向‘寂靜深淵’——那片區域的空間結構極其特殊,常規探測手段難以深入,已知信息極少,隻有一些古老傳說和零星的探險報告提及,通常被標記為‘高度不確定潛在危險’區域。”
這一發現立刻引起了雙方科學家的共同興趣。無論是聯盟對宇宙生命多樣性和生態關聯性的關注,還是聯邦對宇宙環境潛在風險的係統性監測需求,“虛空鯨群”的異常行為都是一個值得深入探究的現象。更重要的是,研究這個課題,似乎暫時繞開了那些根深蒂固的方法論之爭——麵對一個幾乎未知的現象,雙方都需要從最基礎的觀察和數據收集開始。
陸明淵和西塔博士迅速溝通,決定將“虛空鯨群異常遷徙與寂靜深淵環境關聯性研究”列為聯合科研項目的第一個“緊急啟動”子課題。雙方抽調精乾力量,組成聯合分析小組。
這一次,合作模式發生了微妙的變化。聯盟團隊發揮了他們在靈能場分析、生命場感應借助了星靈族專家的遠程協助)和多源異構數據融合方麵的優勢,嘗試解讀虛空鯨群遷徙過程中靈能場的微妙波動和集體意識如果存在)的可能指向。而聯邦團隊則充分發揮了他們在高精度軌道計算、大規模數據處理和模式識彆算法上的特長,精確追蹤每頭虛空鯨的個體軌跡,分析遷徙路徑的空間幾何特征,並調用了聯邦數據庫中對“寂靜深淵”周邊星域的所有曆史掃描記錄儘管很少),進行地毯式的相關性搜索。
起初,雙方依舊是各乾各的,定期開會交換“進展”。但漸漸地,他們發現,對方提供的視角和數據,確實補充了自己方法的盲區。
例如,聯盟的靈能場分析顯示,虛空鯨群在遷徙過程中,其集體靈能場出現了一種奇特的“共鳴焦慮”模式,並非恐懼,更像是一種被“召喚”或受到某種強烈“吸引力”影響的狀態。而聯邦的軌道分析則精確指出,這種遷徙路徑的“筆直”程度,在宇宙尺度下顯得極不自然,幾乎排除了隨機環境因素如星風、引力微擾)的影響,更像是有明確的“目標點”。兩者結合,指向了一個更令人不安的可能性:有什麼東西,在“寂靜深淵”方向,發出了某種能直接影響虛空鯨這類半能量生命體的、強大的“信號”或“場”。
聯邦團隊從塵封的數據庫角落裡,找到了一份數個世紀前、某支聯邦探險隊後來失聯)在靠近寂靜深淵邊緣時發回的殘缺報告片段,其中提到了探測到“無法解析的、低頻的、帶有周期性的空間結構‘呻吟’”以及“儀器讀數出現非物理規律的邏輯混亂”。這份報告當時被歸檔為“儀器故障或未知自然現象”,並未引起重視。
聯盟團隊則通過星靈族長老的古老記憶傳承,找到了一些關於“寂靜深淵”的零星傳說,提及那裡是“宇宙的舊傷疤”、“失落時光的堆積處”,甚至與某些關於“紀元終結回響”的上古警示隱隱關聯。
零也介入了分析,它調動了“生態綱要”中的部分模型,嘗試將虛空鯨群的異常行為置於更大的“宇宙生態擾動”框架下評估。初步模擬顯示,這種規模的、具有明確指向性的頂級半能量生命體集群遷徙,通常隻發生在區域宇宙環境即將發生“相變”或遭受“概念層麵衝擊”的前兆階段。
隨著零碎的信息被一點點拚湊起來,一個模糊但令人心悸的圖景開始浮現:“寂靜深淵”絕非普通的未知區域,那裡可能隱藏著某種能影響宇宙基礎法則或生命場的、古老的、不穩定的異常。而虛空鯨群的遷徙,很可能就是感知到這種異常即將“活躍”或“爆發”而做出的本能反應。
研究的性質,悄然從純粹的學術探究,向著帶有潛在危機預警的方向傾斜。雙方科學家都意識到了這一點。緊張感替代了最初的學術爭論,一種基於共同麵對未知威脅的、樸素的合作需求開始滋生。
“我們需要更近距離、更直接的觀測。”在一次聯合分析會議上,西塔博士罕見地主動提出,“現有的遠程數據太模糊。是否可以考慮派遣一支聯合科考隊,攜帶專用設備,前往寂靜深淵邊緣區域進行抵近偵察?這需要雙方最高層的批準和資源支持。”
陸明淵沉思片刻,點了點頭:“我同意。僅靠遠程推測,無法評估風險等級。我會立刻向林風議長和周明月議長彙報。西塔博士,也請你同步向聯邦方麵提出申請。”
合作,在共同麵對的未知陰影下,終於找到了第一個堅實的著力點。聯合科研項目,在經曆了初期的理念碰撞與磨合陣痛後,因為一場意外的宇宙生態警報,開始展現出其超越單純技術交流的、更深層的價值。
而在“秩序之巔”,收到西塔博士緊急報告的西格瑪元帥,看著報告中關於“寂靜深淵”可能關聯“上古警示”和“概念衝擊”的描述,眉頭深深鎖起。他想起林風在秘密接觸時提到的“終末回響”,以及光陰之樹傳來的警告。
“多事之秋啊……”他低聲自語,然後果斷簽署了批準聯合科考隊組建的初步意見,“或許,這又是一個測試那條‘熱線’,以及我們能否真正‘有限合作’的機會。”
新的風暴,似乎正在遙遠的“寂靜深淵”方向,悄然醞釀。而剛剛啟航的聯合科研之舟,將首先駛向那片未知的迷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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