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象星圖”傳來的信息,如同投入滾油中的冰水,瞬間在聯合指揮中心內激起了更劇烈、也更深層的反應。
那份附件中的內容,被零以最快的速度解析、摘要,並投射在中央光幕上。光幕上的文字與數據流冰冷而確鑿,每一行都仿佛帶著來自宇宙古老檔案庫的塵埃與沉重感。
“檔案摘要:終末回響紀元殘響第七型)”
“本質定義:一種高度聚合的、基於‘終結’、‘哀傷’、‘存在否定’等負麵概念形成的宇宙級‘概念汙染源’。非自然生命體,非能量異常,可視為‘集體絕望記憶’在法則層麵的固化與擴散現象。”
“核心特征:同化性將接觸存在逐漸轉化為對‘終結’概念的重複與哀悼,而非直接湮滅)、記憶性蘊含形成過程中涉及文明事件的破碎信息與情緒殘留)、概念錨定其存在與活動嚴重依賴並扭曲局部宇宙基礎法則,特彆是時間與因果的連貫性)。”
“曆史關聯案例已核實部分核實):”
案例a114檔案代號‘哭泣星雲’):約八萬七千標準年前,某螺旋星係邊緣星雲區域,在經曆一場波及三百餘文明的、由‘歸墟教團’引發的連鎖性靈能湮滅災難後,逐漸形成穩定‘終末回響’。該區域現存表現為:空間結構呈現‘記憶回放’式循環扭曲,一切進入其中的物質與能量會自發重演該星係文明毀滅瞬間的片段,並最終‘融入’回響,成為其新的哀傷記憶組成部分。觀察者評級:‘概念死寂區3級’,已隔離。
案例b22檔案代號‘遺忘回廊’):約五萬三千標準年前,某高維宇宙碎片因實驗事故與‘歸墟’深層波動短暫接觸後剝離,形成不穩定‘終末回響’。該回廊持續散發‘存在感剝奪’效應,致使途徑該區域的星際旅行者有極高概率喪失自我認知與短期記憶,其影響範圍隨時間緩慢擴張。觀察者評級:‘概念汙染擴散區2級’,監控中。”
“當前事件寂靜深淵)初步匹配分析:”
活動特征與‘紀元殘響第七型’匹配度>89。
檢測到深層‘歸墟協議’異常能量擾動關聯跡象置信度72),提示此次回響活躍可能與‘歸墟’本源或相關機製的異常狀態存在間接或直接關聯。警告:需警惕是否為更大規模‘歸墟’活躍周期或人為乾預的前兆。
汙染擴散模型預測:若未受乾預,當前活性水平下,‘概念侵蝕前沿’將在約九十六標準時後突破‘寂靜深淵’現有相對穩定邊界層,開始以指數級速度汙染常規宇宙空間。初期受影響區域將表現為:物理法則局部失效隨機性)、靈能場急速衰竭、生命體‘存在意義’感知模糊化並伴隨深度抑鬱與自我消亡傾向、物質結構‘熵化’加速。”
“有限乾預建議基於曆史記錄與理論推演,成功率均低於15,風險極高):”
“建議路徑一:法則隔離與區域放逐。動用超大規模維度穩定設備,嘗試將汙染核心區域從當前宇宙坐標‘切割’並‘放逐’至高維亂流或‘永寂迷宮’等法則完全混亂區域。所需能量與技術門檻極高,且切割過程可能引發不可預知的連鎖維度塌縮或汙染泄漏。”
“建議路徑二:概念對衝與淨化。尋找到回響核心的‘初始記憶錨點’,以極高純度、足夠強度的‘正麵概念流’如‘希望’、‘新生’、‘存在的喜悅’等)進行精準注入與共鳴,嘗試‘覆蓋’或‘轉化’其‘終結’內核。此路徑對執行個體集體的精神純度、概念理解深度、能量操控精度要求達到‘準創世’級,且執行者需直接承受回響核心的負麵概念衝擊,心智汙染風險接近100。”
“建議路徑三:記憶梳理與哀傷安撫理論推演)。深入回響核心,不試圖對抗或淨化,而是以絕對中立的‘觀察者’或‘傾聽者’姿態,嘗試理解、梳理、承載其蘊含的無數破碎記憶與哀傷,如同為一位飽受創傷的靈魂進行‘心理疏導’。若成功,或可引導回響從‘主動擴散’狀態轉為‘靜止’或‘緩慢沉澱’。此路徑對執行者的心智堅韌度、共情能力、記憶處理能力及自身‘存在信念’的穩固性要求超乎想象,曆史上無成功先例,僅為基於宇宙深層‘存在意識’關聯性的哲學假說。”
附件末尾,還有一行小字備注:
“觀察者組織遵循‘記錄、觀察、有限預警’原則,不直接介入文明事務。以上信息基於公開檔案及危機預警協議提供,僅供參考。應對決策及後果,由相關文明自行承擔。‘歸墟’深層協議關聯跡象仍在進一步核查中,如有更新將另行通知。”
信息顯示完畢,指揮中心內久久無人說話。隻有儀器運轉的低鳴和人們壓抑的呼吸聲。觀察者組織提供的檔案,像一把冰冷的手術刀,將“終末回響”這個抽象而恐怖的概念,解剖成了更加具體、也更加令人絕望的“病症”描述。三個乾預建議,每一個聽起來都像是天方夜譚,成功率渺茫,風險駭人聽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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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墟深層協議關聯……”西塔博士喃喃重複著這個令人不安的詞組,“觀察者也提到了這個。難道這次‘回響’的爆發,不是自然周期,而是……被什麼東西‘觸發’或‘催化’的?和‘歸墟’有關?”
裁決者7的數據流眼神急速閃爍,似乎在調閱聯邦內部關於“歸墟”的絕密資料:“聯邦古老檔案中,有零星記載提及‘歸墟’並非單純的宇宙‘回收站’或‘熱寂終點’,其內部可能存在某種……‘協議’或‘機製’,與宇宙的周期性‘重啟’或‘清洗’有關。但具體內容屬於最高禁忌,連我也無法直接訪問核心部分。如果觀察者的懷疑屬實……”
他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很明顯:如果“終末回響”的爆發與“歸墟”的異常活躍甚至某種“人為”乾預有關,那麼他們麵對的,可能就不隻是一個自然的宇宙災害,而是某種更加黑暗、更加有目的的“清理”或“實驗”的一部分。
“三個建議……”陸明淵推了推眼鏡,試圖用科學家的理性去分析那近乎玄幻的選項,“法則隔離?切割並放逐一片法則本身已經紊亂的區域?先不說技術上我們聯盟和聯邦加起來能否做到,光是‘切割’的過程,對周圍宇宙結構造成的擾動可能就是災難性的。而且,觀察者提到可能引發維度塌縮……風險太高,幾乎等同於同歸於儘。”
“概念對衝與淨化……”鐵疤悶哼一聲,獨眼裡滿是不屑,“‘希望’、‘喜悅’?拿這些看不見摸不著的東西去跟能把鯨魚都弄死的‘哀傷’對撞?還要什麼‘準創世’級?林風大人或許夠格,但讓他一個人去扛那種衝擊?老子不同意!”
星瞳的目光則落在了第三條建議上:“記憶梳理與哀傷安撫……這聽起來……更像是林風大人‘衍化’之道中‘理解’與‘共鳴’的延伸。不對抗,而是嘗試去理解那份哀傷的根源,去‘傾聽’那些破碎的記憶……雖然曆史上沒有成功先例,但至少,它不像前兩條那樣充滿破壞性和極高的直接風險。”
“但心智汙染風險接近百分之百。”裁決者7冷冷指出,“深入回響核心,主動去承載無數文明毀滅時的絕望記憶和負麵情緒……那等同於將一個人的意識,投入一個由純粹痛苦和虛無構成的、無邊無際的海洋。再堅固的心智壁壘,也可能被瞬間衝垮,或者被緩慢侵蝕同化。執行者要麼瘋,要麼死,要麼……變成回響的一部分。”
一直沉默傾聽的林風投影,此刻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穿透所有爭論的清晰力量:
“觀察者的警告,讓我們對‘終末回響’有了更清晰、也更嚴峻的認識。三條建議,每一條都難如登天。但我們必須做出選擇,或者說,找到屬於我們自己的路。”
他走到光幕前,目光掃過那三條建議,最終停留在第三條上。
“第一條,法則隔離,本質上是‘逃避’和‘轉移’,且風險不可控,可能造成更大的次生災難。這不符合‘守護’之道。”
“第二條,概念對衝,本質上是‘對抗’。用我們定義的‘正麵’去強行覆蓋對方定義的‘負麵’。且不說我們能否凝聚出足夠強度的‘正麵概念流’,這種對抗本身,就可能強化回響的‘衝突’與‘否定’內核,甚至可能被其反向吸收,變成它新的‘哀傷’素材。這與我處理‘終末回響’殘留時的感悟相悖。”
“而第三條……”林風的目光變得深邃,“‘記憶梳理與哀傷安撫’,聽起來最虛無縹緲,最缺乏‘可操作性’,但它的核心理念——‘理解而非對抗’、‘傾聽而非抹殺’——與‘衍化守護’之道有著根本的共鳴。它承認痛苦的客觀存在,但相信痛苦可以被傾聽、被理解、甚至被轉化,而不是必須被消滅。”
他頓了頓,看向眾人:“我知道,這聽起來像是癡人說夢。曆史上沒有成功先例,風險高到令人絕望。但請想想,我們‘衍火’小隊在‘蔚藍穹頂9’麵對塔林族少年時的選擇。我們沒有用更‘高效’的方式去對抗聯邦的誘導,而是選擇了停止乾擾,提供純粹的生命安撫。結果,我們雖然未能完全阻止傷害,但至少給了那個少年一絲喘息的機會,也讓我們自己的道路,得到了試煉場的認可。”
“麵對‘終末回響’,或許也是同樣的道理。”林風的聲音愈發堅定,“它是由無數‘終結的哀傷’凝聚而成。如果我們用對抗‘終結’的方式比如試圖消滅它、隔離它)去應對,很可能隻是在重複構成它的‘邏輯’,成為它新的‘養料’。但如果我們嘗試去‘理解’那份哀傷,去‘傾聽’那些破碎記憶背後,可能曾經存在過的鮮活生命、燦爛文明、以及它們對‘存在’本身的渴望……我們或許能找到一條不同的路。”
“這不是天真的感化。”林風強調,“而是基於對宇宙‘存在’複雜性的深刻認知。‘衍化’之道認為,萬物皆在變化與聯係中。即使是‘終結的哀傷’,它也是‘存在’過的事物留下的‘印記’。如果我們能理解這份印記形成的‘原因’,理解那份哀傷所指向的、對‘失去的存在’的緬懷,或許我們就能找到一種方式,不是去否定那份哀傷,而是去……賦予其新的意義?或者,至少讓它‘靜止’下來,不再去傷害其他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