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六年的秋天,似乎比往年來得更急切一些。才剛過八月,興安嶺深處的麅子屯,早晚就已經帶上了明顯的涼意。山風掠過已經開始泛黃的柞樹葉子和依舊墨綠的鬆針,發出嗚嗚的聲響,卷起地上零星飄落的、最早一批掉下的榛子殼和鬆塔碎片,帶來一種屬於北國邊陲特有的、蒼涼而肅殺的氣息。
屯子最東頭,那棟新翻修過、牆體還帶著新鮮泥土痕跡的大院裡,此刻卻是一派與外間清冷截然不同的火熱景象。郭春海穿著一件半舊的、洗得發白的軍綠色棉布夾克,下身是厚實的勞動布褲子,腳蹬一雙高幫翻毛牛皮靴,正站在院子中央,目光如同淬了火的探照燈,逐一掃過眼前整齊排列的十來個精壯漢子。
這些都是他精心挑選出來,即將參與首次跨境狩獵的核心隊員。老崔、格帕欠、二愣子這幾個老兄弟自然在列,此外還有李根柱等幾個在近幾次出海和屯內事務中表現出色、通過了嚴格考核的年輕後生。每個人都是類似的戶外裝扮,身上背著自己慣用的武器——主要是五六式半自動步槍,子彈帶鼓鼓囊囊,彰顯著充足的準備。格帕欠除了步槍,背上還背著他那張幾乎從不離身的硬木弓和一壺箭,腰間的獵刀刀鞘磨得油亮。二愣子則有些顯擺地擺弄著他那支新弄到的、帶著瞄準鏡的雖然是老式)莫辛納甘步槍,說是更適合遠距離狙殺大家夥。
除了武器,每個人腳邊還放著一個碩大的、鼓鼓囊囊的牛皮背囊。裡麵裝著厚實的羊毛氈毯、防水帆布、充足的肉乾炒麵、鹽巴、火種、急救藥品、以及各種必要的工具——斧頭、鋸子、繩索、鋼針、魚鉤線等等。所有的裝備都經過了反複檢查和精簡,確保在保證生存和戰鬥力的前提下,儘可能減輕負重,以適應長途跋涉和複雜環境。
烏娜吉和幾個船隊隊員的家屬,正忙著將最後一批準備好的物資遞到隊員們手中——主要是用油紙包好、防潮的引火絨,以及她帶著屯裡婦女們連夜趕製出來的、加了厚絨裡的皮手套和護耳。烏娜吉的臉上帶著一如既往的溫順,但眼底深處那抹化不開的擔憂,卻比以往任何一次郭春海出門時都要濃重。她默默地將一副格外厚實的手套塞進郭春海的背囊夾層,又仔細地替他理了理夾克的領子,低聲道:“一切小心,早點……回來。”
郭春海用力握了握她的手,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他知道,這次不同於以往任何一次上山下海。這是要越過那道無形的國境線,進入陌生而危險的異國土地,其中的風險,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托羅布老爺子穿著一件厚重的、毛色已經有些黯淡的狼皮襖,手裡端著一個粗糙的木碗,裡麵是摻了老山參須子和幾種不知名草藥的烈酒。他顫巍巍地走到隊伍前麵,用鄂倫春語低聲吟唱起古老而蒼涼的祈福歌謠,祈求山神白那恰指引方向,保佑兒郎們平安歸來,獵獲豐盈。渾濁的老眼裡,閃爍著與年齡不符的銳光,他看向郭春海,用生硬的漢語叮囑道:“春海,山那邊,規矩不一樣了。眼睛放亮,耳朵豎尖,該狠的時候不能軟,該躲的時候……也彆逞強。”
“我記下了,老爺子。”郭春海恭敬地接過木碗,將碗中辛辣的液體一飲而儘,一股熱流瞬間從喉嚨燒到胃裡,驅散了秋晨的寒意。
隊伍出發了,沒有驚動太多屯民,如同幾道融入林間的影子,悄無聲息地離開了麅子屯,向著北方那道巍峨綿延的國境線方向迤邐而行。
他們的第一站,是距離邊境線隻有十幾裡地的一個叫做“黑瞎子溝”的小鎮。這裡名義上是個以林業和少量邊貿為主的小鎮,但實際上魚龍混雜,充斥著來自各地、懷揣著各種目的的冒險者、走私販子和情報掮客。低矮的、多半是用原木壘成的房屋歪歪扭扭地分布在一條泥濘的主路兩側,空氣中彌漫著木材腐爛、牲口糞便和劣質煙草混合的怪異氣味。幾個穿著臃腫、眼神警惕的漢子蹲在牆根下曬太陽,目光在郭春海這一行裝備精良、氣質彪悍的外來者身上掃來掃去。
郭春海按照事先得到的模糊信息,帶著隊伍來到了鎮子最西頭一家連招牌都沒有、隻掛著一個破舊紅布條的小酒館門前。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一股更加濃烈的、混合著伏特加、酸菜和汗臭的味道撲麵而來。昏暗的燈光下,隻有寥寥幾個客人,都是些看起來就不像善茬的角色。
郭春海的目光在店內掃過,最終落在了角落裡一個獨自喝著悶酒、身材乾瘦、眼珠子卻滴溜溜亂轉的中年男人身上。他穿著一件不合身的、沾滿油汙的舊西裝,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這就是他要找的線人,外號“地老鼠”的劉三。
郭春海走過去,在劉三對麵坐下,格帕欠和二愣子一左一右,看似隨意地站在他身後,實則封鎖了所有角度。
“劉三爺?”郭春海壓低聲音,用的是事先約定的暗語,“老家來的親戚,想淘換點山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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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三抬起眼皮,渾濁的眼睛打量了郭春海一番,又瞥了一眼他身後如同鐵塔般的格帕欠和一臉精悍的二愣子,喉嚨裡發出嗬嗬的、像是漏風箱一樣的聲音:“親戚?麵生得很啊。想淘換啥山貨?這邊林子深,家夥什不硬,可容易折本。”
“家夥什還湊合。”郭春海不動聲色地將一小根黃澄澄的金條從之前黑市收益中兌換的)從桌下推了過去,“主要是想問問,北邊林子裡的‘大牲口’指熊、虎等),最近啥行情?路好走不?”
劉三的手指觸到金條,眼睛瞬間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掩飾過去。他迅速將金條揣進兜裡,身體前傾,聲音壓得更低:“北邊?老毛子地界?你們膽子不小啊!那邊林子是肥,黑瞎子熊)、大爪子虎)都不少,皮子、骨頭在那邊也值錢!但是……”他頓了頓,臉上露出心有餘悸的表情,“那邊不太平!邊防軍的巡邏隊可不是吃素的,帶著狼狗,裝備精良!更麻煩的是,有一夥叫‘戰斧幫’的混混,領頭的是個叫伊戈爾的家夥,心黑手狠,專門搶掠像你們這樣的‘外來客’,跟當地的黑市商人瓦西裡穿一條褲子,坑蒙拐騙,殺人越貨都乾!”
他詳細地說了一下近期邊防軍巡邏的大致路線和時間規律當然,聲明不一定準),以及“戰斧幫”經常活動的幾個區域和瓦西裡在黑市上的據點位置。
“瓦西裡那老狐狸,隻認錢和貨。你們要是真弄到了好皮子,可以去找他,但千萬留個心眼,彆被他和伊戈爾聯手吃了黑!”劉三最後叮囑道,眼神閃爍。
郭春海默默記下所有信息,又問了幾個關於地形、氣候和可能遇到的危險動物的問題,然後便起身離開。
走出酒館,外麵清冷的空氣讓人精神一振。
“春海哥,那老小子的話,能信幾成?”二愣子湊過來低聲問道。
“半真半假吧。”郭春海看著遠處籠罩在暮靄中的、如同巨獸脊背般的圍境山脈,“情報販子都這樣,拿錢辦事,但也留著後手。不過,‘戰斧幫’伊戈爾和黑市瓦西裡這兩個名字,應該不假。傳令下去,今晚連夜過境,按第二套方案,走‘鷹嘴澗’那條路!”
“鷹嘴澗?”老崔皺了皺眉,“那地方可險,聽說以前是走私販子走的,摔死過不少人。”
“險,才安全。”郭春海目光堅定,“邊防軍和那些地頭蛇,肯定都盯著常規的通道。越是難走的地方,反而越容易鑽過去。”
夜幕徹底降臨,邊陲的秋夜,寒氣刺骨。隊伍在郭春海的帶領下,如同融入黑暗的幽靈,悄無聲息地離開了黑瞎子溝鎮,向著北方那道在星光下顯得更加巍峨神秘的山脈潛行。
沒有燈火,隻有微弱的星光和格帕欠那近乎野獸般的直覺指引方向。腳下的路越來越難走,儘是亂石和盤根錯節的灌木。冰冷的露水打濕了褲腳,很快結成了一層薄薄的白霜。沒有人說話,隻有沉重的呼吸聲、皮靴踩碎枯枝的輕微聲響,以及遠處不知名野獸偶爾傳來的、令人心悸的嚎叫。
邊境線,不僅僅是一道地理上的界限,更是一種心理上的巨大壓力。每向前一步,都意味著離熟悉的故土遠了一步,離未知的危險近了一步。隊員們雖然都是精挑細選出來的好手,但此刻也不免心情緊張,握緊了手中的槍,警惕地觀察著周圍的任何風吹草動。
郭春海走在隊伍最前麵,他的感官提升到了極致。耳朵捕捉著風中傳來的任何異常聲響,鼻子分辨著空氣中任何不屬於山林的氣息。他知道,此刻或許已經有不止一雙眼睛,在黑暗的某個角落注視著他們這支小小的隊伍。
前路漫漫,危機四伏。但這第一步,必須邁出去。為了更廣闊的獵場,為了更豐厚的收獲,也為了心中那份不斷滋長的、探索未知的渴望。邊關的朔風,吹動著他們的衣角,也吹動著命運的齒輪,向著充滿挑戰的北疆密林,緩緩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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