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播畫麵,隨著周儀身影融入那夢境中,驟然變得朦朧。
蘇軾麵前,不再是熟悉的居所,而是一片荒涼的野地。
天色陰沉,遠處是連綿的墳塚,偶爾傳來幾聲鷓鴣聲,更顯淒清。
蘇軾茫然地向前走著,目光似在尋找著什麼。
忽地,麵前景象驟然變換,
時光仿佛驟然倒流,將他帶回了幾十年前的那個起點——眉州,蘇宅。
熟悉的庭院,熟悉的小樓。
然後,他看見了。
就在那閣樓敞開的軒窗後,一個窈窕的身影正背對著他,手握木梳,對鏡梳妝。
那背影,是如此熟悉。
蘇軾的腳步瞬間僵住了,他嘴唇微微顫抖著,想要呼喚那個名字,
然而,喉嚨卻像是被什麼東西給堵住,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隻是默默地望著那個背影,眼中蓄滿了淚水。
似乎是感受到了身後的注視,鏡前女子動作微微一頓,隨即,緩緩地轉過身來。
正是王弗。
是那個十六歲初嫁與他,眉眼如畫,巧笑嫣然的王弗。
她生命定格在了最美好的模樣。
四目相對。
王弗眼眸中先是閃過一絲茫然,
她看著眼前這個雙鬢斑白的老者,一時間竟有些認不出來。
歲月在他身上刻下了太深的痕跡,與她記憶中那個意氣風發的少年郎相去甚遠。
然而,僅僅是一瞬過後,王弗認了出來。
那眼神,那熟悉的麵龐,是她摯愛的蘇子瞻。
她沒有驚呼,沒有言語,隻是那樣靜靜地看著他,眼神哀戚,那目光裡有憐惜,有心疼。
仿佛十年生死相隔的千言萬語,最終都化作了這無聲的凝望。
蘇軾的淚水終於決堤,他心中有萬語千言想要傾訴,
訴說他這十年的宦海浮沉,訴說他獨自撫養蘇邁的艱辛,訴說他無數次的夜半驚醒……
可此刻,他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千言萬語,哽在喉頭,唯有淚千行。
恰在此時,
直播畫麵的留白處,一行行端莊楷體字浮現:
十年生死兩茫茫,
不思量,
自難忘。
……
現實世界,所有廣場上的喧嘩與呐喊,在這一刻,如同被按下了靜音鍵。
一股悲傷的氣氛蔓延開來,
人們不約而同地屏住了呼吸,目光鎖定屏幕,許多人已然紅了眼眶,下意識捂住了嘴。
畫麵中,夢境在繼續。
蘇軾依舊與閣樓中的王弗靜靜對望,時空仿佛在這一刻凝固。
……
大洋彼岸,沃特的直播間。
彈幕的滾動速度明顯慢了下來,不再有激烈的爭論,取而代之的是連綿不絕的哭泣表情符號。
許多不懂中文的觀眾,在這一刻也感受到了那穿透屏幕的悲傷氛圍。r蘇現在是夢到了他去世的妻子嗎?”
“上帝,他已經是個老人了,可還是忘不掉年輕時的愛人……”
“這些文字讓我感到一種深切的悲傷,即使我看不懂這些漢字的含義……”
鏡頭前,沃特本人也早已收起了之前的激動亢奮,他看向一旁的卡特,
這位一向理性冷靜的學者,此刻竟也老淚縱橫,正拿著一方手帕擦拭眼角。
“教授……這首詩,講的到底是什麼意思?為什麼,我感覺我的心被揪緊了,甚至有點想哭?”
卡特教授深吸了一口氣,努力平複了一下翻湧的情緒,才用鼻音開口:
“這首詞,叫《江城子》,是蘇軾寫給他已經逝去十年的妻子,那位王弗的。”
沃特喃喃自語:“是那個……為了救他們兒子而死去的王女士嗎?
沒想到……她死去居然有十年了……”
卡特點點頭,鏡片後的眼睛依然泛紅:
“是的。這首詞的第一句,十年生死兩茫茫……
意思是,他的妻子王弗去世已經十年了,生與死,將兩人隔絕在兩個完全不同的世界。”
“不思量,自難忘……他說自己並沒有刻意去思念,但妻子的身影,好像永遠烙印在心裡,無法忘記。”
沃特安靜了下來,就連直播間的彈幕也安靜了許多,所有人都在屏息凝神,聽著這位教授的動情解說。
卡特再次開口:“千裡孤墳,無處話淒涼。
王弗的墳墓遠在千裡之外的故鄉,而蘇軾在外做官,他滿腹的淒涼、委屈,想對那個世界上最懂他的人訴說,
卻隻能,麵對千裡之外那一座座孤墳……那種孤獨,深入骨髓。”
“至於下一句,縱使相逢應不識,塵滿麵,鬢如霜……”
卡特教授的聲音再次哽咽,他不得不摘下眼鏡,用力揉了揉眼睛:“抱歉……請原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