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院裡,肉香彌漫,熱鬨依舊。
樊噲、夏侯嬰等人圍著那鍋把子肉吃得滿嘴流油,喧鬨聲暫時驅散了空氣中的悲涼。
然而,在這片熱鬨之中,卻有兩人顯得格格不入。
周儀靜坐於木樁上,目光依舊平和,而劉邦則盯著這番場景,眉頭緊鎖,遲遲沒有動筷。
樊噲噲吃得正酣,抬眼瞥見劉邦依舊未動,當即抹了把嘴上的油湊了上來:
“哥,你咋不吃呢?這肉可香了!跟一年前咱吃到那個味道一樣哩!”
劉邦仿佛沒聽見,
他緩緩站起身,直接湊那瞎眼老媼麵前,蹲下了身來開口:“老人家,我問您件事兒。
我們方才進城,一路走來,見這丹水縣裡多是像您這樣的老人,這縣裡的年輕人呢?都去何處了啊?”
那老婦人聞聲動作一頓,她將碗裡的半塊肉撥到孫子碗裡,這才緩緩開口道:
“客人啊……您也看到了,這丹水縣裡哪還有啥年輕人呐……”
她伸手摩挲著孫子的頭頂,聲音裡充滿了悲涼:
“俺們這丹水縣,三年前,還算是個熱鬨地方。渭水從這過,地也肥,年輕力壯的後生不少……可這世道,唉!”
院子裡的喧囂不知何時漸漸平息下來。
盧綰、夏侯嬰等人注意到了劉邦這邊的動靜,紛紛放下手中的吃食,
連最跳脫的樊噲,也察覺到了氣氛不對,他閉上了嘴,和其他將領一樣將目光投了過來。
老婦人似沉浸在回憶裡,絮絮叨叨地繼續開口:“就說說俺家吧……老大,是五年前被官差硬拉走的,說是要送到北邊去修長城。
這一去,就再也沒了音信……
他媳婦等了一年,眼看沒指望,也跟人跑了,就撇下虎子這麼個娃……”
她將懷裡的孫子摟得更緊了些,虎子卻隻顧著眼前的那碗燉肉,繼續扒拉著。
老婦人繼續開口:
“本以為剩下老二,俺娘倆還有個依靠,能把虎子拉扯大。
去年秋天,官差又來抓人去驪山修皇陵,俺們把家裡最後一點積蓄,連同他爹留下的一枚玉佩都掏空了,
好不容易說服了亭長,才讓老二躲過一劫,可誰能想到啊……”
老婦人的聲音帶上了哽咽:“沒消停半月,一夥當兵的又來了,聽人說領頭的將軍好像姓秦……
他們看見俺家老二年輕,二話不說,繩子一套就拉走了,
這一去,就也沒能回來。”
她抬起頭,那雙瞎眼直視著劉邦的方向:
“如今這縣裡,像樣的後生怕是一個都見不著嘍……
不是被官家抓去修長城、建皇陵,就是被各路大王拉去當了兵。
留下的,就俺們這些老弱病殘,守著這空城等死罷啦……”
院子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方才還覺得美味無比的那鍋把子肉,此刻在夏侯嬰等人眼裡,卻突然有些難以下咽。
樊噲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卻隻是重重地歎了口氣,
他似想到了自己年少時的貧苦,想到了這亂世中無數個像眼前這樣的家庭。
劉邦沉默良久,他深吸一口氣再次開口:
“老人家,您說的那個姓秦的將軍,該是那楚國的後裔秦嘉,
他們率領的是反秦的義軍,是為了推翻暴秦……
您兒子跟著他們,做的是有意義的事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