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邦父子二人步入亭內,相對無言。
果不其然,約莫半炷香的時間,一隊人馬便吵吵嚷嚷著從遠處官道而來。
走在最前方的兩人,一位是須發已見花白的蕭何,如今的大漢丞相,
另一位則是身形清瘦的禦史大夫周昌,
這二人似是爭執了一路,老遠聲音就傳了過來。
“周大夫,凡事需講證據,豈可因下屬吏員失職便斷言主官有罪?”蕭何聲音尚算克製,但麵色已泛紅。
“蕭相!此言差矣!治下不嚴,失察瀆職,便是大罪!豈能因親緣關係便網開一麵?”周昌聲音洪亮,寸步不讓,脖頸上青筋凸起。
這二人身後,跟著十多名官員,他們隱隱分成了兩派,個個怒視著對方。
其中一個三十多歲、穿著縣令官服的男子麵色惶恐,緊緊跟在蕭何身後半步的位置,這正是長安縣令雲紹。
亭子裡,劉虎望著遠遠走來的一行人,眉頭微皺:
“父王,蕭相和周大夫怎麼又吵起來了?這月已是第四回了吧。”
劉邦揉了揉眉心,臉上帶著疲憊:“雲紹此人與周昌素來不合,他任上出了這檔子事,以周昌那牛脾氣,豈會輕易罷休?
偏偏這雲紹又是蕭何家的女婿……哎,朕實在是不想聽他們再吵吵。”
說話之間,一眾官員已行至亭外,在一個中年太監的引領下,眾人魚貫而入。
“臣等參見陛下!”以蕭何、周昌為首,十餘名官員齊刷刷跪倒在地。
“起來吧。”
劉邦目光掃過眾人,語氣平淡:“諸卿不在衙署辦公,來此所為何事?”
周昌當即跨前半步,拱手道:“陛下!臣要參宮廷衛尉劉虎!
劉衛尉今日未時,持劍於東市當街砍殺長安縣三名田嗇夫,此舉駭人聽聞,有數十位街坊親眼得見,人證物證俱在!請陛下明察!”
侍立在旁的劉虎聞言,隻是斜眼冷冷掃了周昌一下,鼻腔裡發出一聲冷哼,並未出言辯解。
劉邦尚未開口,蕭何已上前一步拱手道:“陛下,此事緣由,臣已查明。
如今關中地凝突發,春耕在即,那三名田嗇夫竟擅離職守,聚於城中賭坊嬉戲,實乃玩忽職守,罪有應得!
劉衛尉見此蠹蟲,憤而出手,乃是為民除害,整肅吏治!”
“好個為民除害!”
周昌怒氣更盛,轉向蕭何,須發皆張:“蕭相!你身為丞相,豈不知何為國法?!
即便那三名田嗇夫犯下死罪,也當由有司緝拿,依律審訊!
劉衛尉當街砍殺朝廷官吏,視國法如無物!此風若長,日後將置朝廷威嚴於何地?”
蕭何麵色不變,正欲繼續辯解,劉邦終於抬起手,打斷了二人爭執。
“好了,是朕讓虎兒去城內巡查吏治,授予臨機專斷之權。
此事就此掀過,諸卿不必再提。”
周昌張了張嘴,到了嘴邊的話還是咽了回去,他顯然也預料到了這個結果,
皇帝對這位義子的回護,滿朝皆知。
頓了幾秒,周昌再次朝著劉邦拱手:
“陛下!既如此,劉衛尉之事,臣不再多言。
然,臣還要參長安縣令雲紹治下不嚴、失職瀆守之罪!”
他這話剛出口,旁邊那年輕縣令雲紹已是臉色煞白,噗通一聲再次跪倒在地:
“陛下開恩!陛下開恩啊!臣……臣……求陛下網開一麵……”
劉邦眉頭緊緊皺起,臉上已露出不耐煩已之色。
蕭何悄悄在雲紹後背悄悄拍了一下,再次開口:
“陛下,據臣所知,那三名田嗇夫擅離職守之時,雲縣令正在縣衙處理積壓公文,並未同流合汙。
如今首惡既已由劉衛尉誅除……依臣看來,雲紹雖有失察之過,然念其初犯,或可大事化小,令其戴罪立功,以觀後效。”
“又是大事化小,又是大事化小!”
周昌終於按捺不住胸中怒火,指著蕭何怒道:“蕭相!劉衛尉之事,陛下已有決斷,吾等身為臣子自當遵從!
可雲紹失職之罪,證據確鑿,任誰也無可辯駁!
滿朝皆知雲紹是你蕭相之婿,難不成在你蕭何眼中,你蕭家的親屬關係,還能大過這大漢的國法綱紀不成!?”
蕭何臉色瞬間陰沉下來,但他並未立刻發作,隻是陰惻惻地回應道:
“周大夫何必如此動怒?在下不過是就事論事,為朝廷大局著想罷了。
莫非周大夫以為,蕭某是在徇私枉法?”
“是不是徇私,蕭相自己心裡清楚!”
周昌寸步不讓,指著對方鼻子:“蕭相!今日在陛下麵前,你還要如此顛倒是非,袒護親眷嗎?”
蕭何身後,幾個明顯是他一係的官員見狀,立刻紛紛出言幫腔:
“周大夫此言太過!蕭相國乃百官之首,持身中正天下共知!豈會因私廢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