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巴車駛進詭舍巷口時，輪胎碾過積水的聲音驚飛了簷下的夜鷺。林野攥著文件夾的手微微鬆開，指腹蹭過最後一頁角落裡的鉛筆字——是串七位數的電話號碼，數字邊緣被反複塗抹過，墨跡發黑，像乾涸的血。
“到了。”蘇九璃的聲音帶著點鬆快，她推開車門，巷子裡特有的黴味混著香燭氣湧進來，驅散了車廂裡的消毒水味。詭舍的木門虛掩著，門楣上掛著的褪色燈籠晃了晃，透出昏黃的光，像隻半睜的眼。
小周抱著布娃娃先下了車，腳剛沾地就打了個寒顫。巷牆根的青苔裡嵌著些銀白色的細絲，和劇院裡的纏絲鬼絲一模一樣，隻是更細，像縫衣服時崩斷的線頭。“這裡……”
“放心，是老東西。”沈瑤跟在後麵，右臂的繃帶換了新的，卻依舊遮不住底下隱隱的青黑，“詭舍的牆裡埋著鎮魂木，這些絲過不來。”
林野最後一個下車，文件夾揣在懷裡，隔著布料能感覺到那串電話號碼硌著心口。他抬頭看向詭舍二樓的窗，窗簾後有個模糊的人影晃了晃，接著傳來熟悉的吆喝：“野哥！九璃姐！你們可算回來了！”
阿吉從門裡衝出來，手裡還攥著塊擦了一半的羅盤，銅針在盤麵上亂轉，顯然剛處理過什麼“生意”。他看見林野，咧嘴一笑，露出兩顆小虎牙，眼角的疤痕在燈籠光下泛著紅：“我就說今天羅盤跳得厲害，原來是你們回來了！”
“彆貧。”林野拍了拍他的肩膀，少年瘦了些，肩胛骨硌得手心發疼，“有熱水嗎？”
“早燒好了！”阿吉轉身往灶房跑，木屐踩在青石板上發出“嗒嗒”的響，“還燉了雞湯，沈瑤姐的傷得補補……”
詭舍的堂屋比上次來更暗了些，牆角的香爐裡插著三支殘香，香灰彎成詭異的弧度，卻沒斷掉。沈瑤坐在太師椅上，接過阿吉遞來的熱毛巾，敷在臉上時發出滿足的喟歎：“還是這裡踏實，至少不用盯著天花板防著鬼掉下來。”
蘇九璃正翻著從沈瑤包裡找出來的舊報紙，指尖點在社會版的角落——一則五年前的失蹤案，標題被紅筆圈著：“製信研究員一家三口離奇失蹤，家中發現大量木偶殘骸”。“趙崇山當時是這家人的鄰居。”她把報紙推給林野，“警方記錄裡說，失蹤前夜，有人看見他從那家門口搬了個大木箱。”
林野的指尖劃過“木偶殘骸”四個字，突然想起劇院裡那些嵌著人骨的木偶：“那家人是研究‘活體木偶’的？”
“不止。”沈瑤喝了口雞湯，眉頭微蹙，“男主人是顧連城的學生，手裡有半張牽絲陣的原圖。”
堂屋的空氣瞬間沉了沉。阿吉往灶房縮了縮，手裡的湯勺掉進鍋裡，發出“哐當”的響：“這麼說……趙崇山的牽絲計劃，是偷了人家的成果？”
“偷？”林野冷笑一聲，將報紙折起來塞進兜裡，“他連人都敢做成木偶，偷張圖算什麼。”
小周突然開口，聲音細得像蚊蚋：“我……我想去看看小雅的房間。”
詭舍的二樓有間空置的房，是專門給“走不了”的詭客留的，牆上貼滿了照片，其中就有小雅剛來時拍的，紮著高馬尾，笑起來露出兩顆虎牙。林野陪著他上去，看著少年把布娃娃放在床頭，對著照片喃喃自語，突然覺得喉嚨發緊。
下樓時，堂屋的擺鐘正好敲了十下。林野走到屋中央的供桌前，供桌中央擺著個半人高的木架，上麵嵌著些凹槽，形狀和劇院裡找到的拚圖碎片嚴絲合縫。
“要裝嗎？”蘇九璃站在他身後，銀鏈在腕間輕輕晃動。
林野從包裡掏出四塊碎片——三塊從劇院找到的，一塊是莉莉消散前留下的銀線凝結而成。他深吸一口氣，將碎片按進凹槽。
“哢噠”“哢噠”“哢噠”“哢噠”。
四聲輕響後，木架突然發出低沉的嗡鳴，碎片邊緣滲出暗紅色的液體，順著木紋往下淌，在供桌桌麵上彙成細小的溪流。接著，木架上的圖案開始扭曲、重組，最後化作一顆腐爛的人頭形狀——眼窩深陷，嘴唇咧開，露出黑黃的牙齒。
最詭異的是額頭。那裡憑空浮現出一顆眼睛，渾濁的眼珠在眼眶裡緩緩轉動，眼白處布滿了血絲，像剛從血水裡撈出來。
“這是……”沈瑤的聲音發顫，雞湯碗差點脫手。
眼珠突然定住，直直地看向林野。接著，一道腥紅的液體從眼角滑落，順著腐爛的皮膚往下淌，在下巴處凝成血珠，遲遲不滴。那顆眼珠像是活了過來，瞳孔收縮、放大，帶著種審視的意味，仿佛在辨認他的身份。
林野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想起顧連城日記裡的話：“牽絲陣成，需以‘守陣者’之血開眼，眼開則陰陽通。”
“它在看什麼？”蘇九璃的銀鏈繃得筆直，鏈頭指向那顆眼珠，卻沒有發出警示——這東西沒有鬼氣，隻有一股濃重的血氣。
林野沒說話，隻是靜靜地與那顆眼珠對視。他看見眼珠深處映出個模糊的人影，穿著白大褂，正在解剖台上擺弄著什麼，台下的玻璃罐裡泡著小小的木偶，每個木偶的胸口都插著根針。
是趙崇山。
不知過了多久，眼珠裡的血絲漸漸褪去，渾濁的瞳孔恢複平靜，最後定格成一個清晰的圖案——是座軍隊的徽章。
“軍隊？”沈瑤愣住了，“趙崇山和軍隊有關係？”
林野的指尖在供桌邊緣劃過，那裡還殘留著血珠的黏膩感：“不止有關係。”他想起文件夾裡的記錄，趙崇山的父親曾是某軍區的後勤部長，“他的‘活體木偶’實驗，恐怕有軍方在背後撐腰。”
第二天一早，林野換上一身迷彩服，站在了城郊的軍隊駐地門口。哨兵檢查證件時，他注意到崗亭的窗台上擺著個小小的木偶，穿著軍裝，眉眼像極了趙崇山。
“找趙坤參謀？”哨兵指了指辦公樓的方向，“他今天在視察新兵訓練，說是……要挑幾個‘體質特殊’的兵。”
林野的目光落在訓練場上，新兵們正在匍匐前進，其中幾個的動作格外僵硬，膝蓋和手肘處磨出了血，卻像沒知覺似的，依舊往前爬。而場邊的遮陽傘下，一個穿軍官服的男人正拿著筆記錄著什麼，側臉的輪廓在陽光下顯得格外熟悉。
是趙崇山的弟弟，趙坤。
林野摸了摸懷裡的文件夾，指尖又一次觸到那串電話號碼。他忽然明白，莉莉留下的不是號碼，是警告——這盤棋，比他想象的還要大。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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