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曉陽提著那個撲騰作響的蛇皮袋回到家時,夕陽已經完全沉入西山。
“回來啦?”母親直起身,用圍裙擦了擦手,目光落在兒子手裡的蛇皮袋上,“這又是啥?”
“劉家親戚送的家禽,”詹曉陽把袋子遞過去,雞鴨在裡麵撲騰得更厲害了,“三隻雞,兩隻鴨,都是自家養的。”
母親接過袋子,解開繩口往裡瞧了瞧,點點頭:“養得不錯,毛色光亮,精神頭足。”她把袋子提到院子角落的雞圈旁,熟練地抓出雞鴨,解了腳上的稻草繩,放進圈裡。那幾隻原本在圈裡的雞頓時騷動起來,咯咯叫著,對新來的同伴既警惕又好奇。
“哪家親戚這麼客氣?”母親一邊撒了把穀子,一邊問。
“就是霞姐家,”詹曉陽跟著走到井邊,舀了瓢水洗手,“我把她介紹到城裡工作,在我跟汪老板的店裡幫忙。她母親感激,非讓帶回來。”
“是個懂感恩的,”母親直起身,拍拍手上的穀殼,“人呐,就得這樣,你幫了她,她念你的好。不像有些人,幫了也白幫,轉頭就忘了。”
這話裡有話,詹曉陽聽出來了,但沒接茬。前世他們家吃過類似的虧,幫了遠房親戚,結果人家非但不感激,還在背後說閒話。這一世,他早早讓母親看清了一些人的嘴臉,少了很多不必要的麻煩。
“飯好了,進屋吃吧。”母親說。
晚飯很豐盛。母親做了詹曉陽愛吃的梅菜扣肉,肥而不膩,鹹香入味;清炒芥菜,翠綠爽口;還有一鍋雞湯,湯色澄黃,上麵浮著金黃的油花。
一家人圍坐在一起,熱氣騰騰的飯菜,昏黃的燈光,簡單而溫暖。詹曉陽吃著熟悉的飯菜,聽著父母聊著村裡的事,弟弟嘰嘰喳喳說著學校的趣聞,心裡那根緊繃了半年的弦,終於徹底鬆了下來。
這就是家的味道。不是山珍海味,隻是粗茶淡飯;但就是這份簡單,這份真實,讓人心安。
吃完飯,母親收拾碗筷,父親泡茶。是老家特有的水仙茶,茶葉粗大,泡得濃濃的,湯色深紅,入口苦澀,回甘卻綿長。詹曉陽喝了一口,那股熟悉的、濃烈到近乎霸道的茶香在口腔裡彌漫開來,帶著山野的氣息。
“潮城新買的房子,怎麼打算?”父親抿了口茶,放下茶杯,看著兒子問。
這個問題,詹曉陽早有準備。他放下茶杯,坐直了些:“那兩套以投資為主。年後我請汪老板幫忙,請人簡單裝修一下,租出去。等我兩年後畢業,樓價也該漲起來了,到時看情況,轉手賣出去。”
父親又點了點頭,這次明顯鬆了口氣。聽兒子說得篤定,他也就不再多問。這孩子,這一年來來變化太大,變得沉穩,有主見,讓人放心。
詹曉陽頓了頓,繼續說:“年前新公司分紅,我拿了十來萬。我打算明年下半年,等新樓盤開售時,再買一套。那個樓盤位置好,配套成熟,適合居住。我已經委托汪老板幫忙留意了,到時候可能還得請爸您再進城一趟,幫忙辦手續。”
這話讓父親愣了一下。十來萬的分紅?再買一套?饒是他已經習慣了兒子帶來的驚喜,還是被這數字和計劃震住了。他端起茶杯,想喝口茶壓壓驚,卻發現手有些抖。
“你看準了就行,”父親最終隻說了這麼一句,但語氣裡的信任,不言而喻,“需要爸做什麼,你說。”
詹曉陽心裡一暖。這就是父親,話不多,但永遠站在他身後,支持他的每一個決定。
這時母親收拾完廚房出來了,在圍裙上擦了擦手,也在桌邊坐下。她端起詹曉陽給她倒的茶,喝了一口,問:“小惠家那新樓,裝得怎麼樣了?”
“粗建完成了,家私也送去了,”詹曉陽說,“舅舅告訴劉媽媽說,年後正月十五後就開始裝修,材料工人都聯係好了。”
“我又替舅舅接了一單活,就是今天送家禽的親戚也要在村裡建房?”
詹曉陽解釋道,“她家在山裡,條件不好。我建議她們在劉媽媽的村裡買塊地基,蓋個房子,這樣孩子上學方便。劉媽媽已經在打聽了,過年期間應該有消息。”
母親點點頭,沒再多問,隻是看著兒子,眼神複雜。半晌,才輕聲問:“你在城裡忙東忙西的,學習……沒受影響吧?”
這是她一直想問,又一直不敢問的。怕問多了,給孩子壓力;不問,又實在擔心。
詹曉陽笑了,笑容裡有自信,也有安撫:“媽,您放心。我每個學期都拿到獎學金。”
他沒有告訴父母,其實每個學期他拿到的是“優秀學生乾部”的獎學金。
他頓了頓,看著母親的眼睛,認真地說:“我知道輕重。該學習的時候學習,該做事的時候做事。不會耽誤的。”
母親聽完,終於露出了笑容,那笑容裡,有欣慰,有驕傲,也有釋然。父親也笑了,拍了拍兒子的肩:“好,好,心裡有數就好。”
又聊了一會兒村裡的閒事——誰家孩子考上了大學,誰家老人病了走了,誰家要娶媳婦了……這些瑣碎的、煙火氣十足的話題,在茶香中緩緩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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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點了,詹曉陽起身,提了兩瓶酒、兩條煙,還有一些堅果特產,說要去二叔和三叔家坐坐。這是老家的規矩,晚輩回來,得去長輩家走動走動,送點年禮,喝杯茶,說說話。
父親要陪他去,他攔住了:“爸,您歇著,我自己去就行。不遠,走走就到了。”
確實不遠。二叔家就在隔壁巷子,三叔家也不過隔了兩條街。
二叔家正在看電視,見他來,很是熱情,二嬸忙著泡茶。二叔拉著他問潮城的事,問買房的事,問生意的事。詹曉陽挑能說的說了,不能說的含糊帶過。坐了半小時,喝了幾杯茶,起身告辭。
三叔家也差不多。三叔是木匠,手巧,正在給孫子做玩具小車。見他來,放下手裡的活,招呼喝茶。
從三叔家出來,已經九點多了。夜風更冷了,詹曉陽裹緊外套,快步往家走。走著走著,肚子突然咕嚕咕嚕叫了起來——晚飯明明吃得不少,但這會兒卻感覺空空如也。
他這才想起,是那幾杯濃茶鬨的。老家的水仙茶和單叢茶,都泡得特彆濃,特彆刮腸。前世他就不適應,每次回老家喝茶,都會肚子餓得咕咕叫。這一世,這毛病還是沒改。
肚子裡翻江倒海,餓得發慌。他加快腳步回家,一進門就直奔電話機。
撥了劉小惠家的號碼,響了幾聲,接電話的是劉小惠本人。
“喂?”她的聲音輕柔,透過聽筒傳來,像夜風裡的鈴鐺。
“是我,”詹曉陽壓低聲音,“肚子餓了。老家的茶太刮腸,幾杯下肚,餓得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