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四的夜晚,潮城沉浸在一片不同尋常的興奮中。
“明天是正月十五了,”劉小惠靠著詹曉陽的身子,輕聲說,“在老家,今晚該準備元宵了。”
“嗯,”詹曉陽應著,“元宵節,團圓節。咱們倆在潮城,也算團圓了。”
他話音剛落,樓下小賣部老板娘的聲音就在巷子裡響起來:“曉陽!電話!”
詹曉陽愣了一下,對劉小惠說:“我去接,可能是胖子。”
他匆匆下樓,來到小賣部。老板娘正看著電視,頭也不抬地指了指櫃台上的電話。聽筒擱在一邊,能聽見裡麵傳來嘈雜的背景音。
“喂?”
“陽哥!”汪胖子的大嗓門幾乎要震破耳膜,“告訴你個好消息!今晚夜裡,潮城要‘營大老爺’!”
“‘營大老爺’?”詹曉陽一時沒反應過來。
“就是衛校旁邊的青龍古廟,敬奉的‘大老爺’要出遊!”汪胖子興奮地說,“往年都是正月二十四出遊,今年不知道為啥提前了。我跟你說,場麵可大了,潮城萬人空巷!你們來不來?淩晨一點,我到樓下接你們!”
詹曉陽這才想起來。青龍古廟的“營大老爺”是潮城最有名的民俗活動之一,他前世在潮城讀書時聽說過,但從未親眼見過。這一世,既然趕上了,自然不能錯過。
“來!”他爽快地說,“一點,我們在樓下等你。”
“好嘞!穿厚點,夜裡冷,人又多,得站好幾個小時!”
掛了電話,詹曉陽付了話費,匆匆上樓。劉小惠正在鋪床。見他回來,問:“誰啊?”
“胖子,”詹曉陽說,眼睛發亮,“他說今晚潮城有‘營大老爺’,青龍古廟的神明出遊。問我們去不去看。淩晨一點,他來接我們。”
“‘營大老爺’?”劉小惠也來了興趣,“是遊神嗎?我在老家看過,可熱鬨了。”
“對,就是遊神,”詹曉陽點頭,“胖子說今年提前了,往年都是正月二十四。咱們去看看吧,難得碰上。”
“好。”劉小惠點頭,眼裡也有期待。
兩人早早洗漱,卻沒有立刻睡覺。離淩晨一點還有三個多小時,他們坐在床上,蓋著被子,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
“潮城的遊神,肯定比咱們老家壯觀,”劉小惠靠在他肩上,輕聲說,“城裡人多,場麵大。”
“嗯,我也這麼想,”詹曉陽摟著她,“不過本質都一樣,都是祈福,求平安,求順遂。”
他想起前世的自己,對這些民俗活動總是不屑一顧,覺得是迷信。
重生後才明白,這不是迷信,是文化,是傳承,是普通人對美好生活的樸素向往。
那些香火,那些跪拜,那些虔誠的眼神,背後都是最簡單、最真實的願望——家人平安,生活順遂,日子越過越好。
夜漸深,窗外的喧鬨聲卻沒有停歇,反而越來越響。詹曉陽看看時間,快一點了。
兩人起床,又帶了點零錢,鎖好門,下樓。
淩晨的巷子很冷,但很熱鬨。鄰居們三三兩兩地出來,都穿戴整齊,臉上帶著興奮。
大家互相打招呼,問“去看遊神嗎”,然後結伴往巷口走。
一點整,汪胖子準時到了,看見他們,興奮地招手:“陽哥!小惠姐!這邊!”
三人彙合。汪胖子也穿得厚實,還戴了頂毛線帽,臉凍得通紅,但眼睛亮晶晶的。
“走,咱們去牌坊街路口,”汪胖子說,“那裡是巡遊隊伍的必經之路。得早點去占位置,晚了根本擠不進去。”
三人步行。深夜的潮城街道,此刻卻熱鬨非凡。人流從四麵八方湧來,像無數條溪流,彙向同一個方向。男女老少,拖家帶口,臉上都帶著節日的興奮。
“這麼多人……”劉小惠驚訝地看著眼前的人潮。
“這才哪到哪,”汪胖子得意地說,“等巡遊隊伍來了,人更多,能把路堵得水泄不通!”
他們隨著人流,走到牌坊街路口。那裡已經人山人海了。
街道兩旁站滿了人,裡三層外三層,擠得密密麻麻。孩子們騎在父親肩上,年輕人爬到路邊的樹杈上,老人搬了凳子坐在店鋪門口。大家都伸長了脖子,朝衛校的方向張望。
汪胖子憑著壯實的體格,在人群中左擠右鑽,硬是擠出了一小塊位置。他讓詹曉陽和劉小惠站進去,自己擋在外麵,像個人肉盾牌。
“就這兒,”汪胖子喘著氣說,“巡遊隊伍會從這裡經過,進入牌坊街。咱們得在這兒站一個多小時,等隊伍來。就根本擠不進來了。”
詹曉陽環顧四周。這位置確實不錯,正對路口,視野開闊。但人也確實多,前後左右都是人,擠得幾乎動彈不得。
他們站著等。時間一分一秒過去,人越來越多。後來的人擠不進來,就站在更外圍,踮著腳,跳著看。
不知不覺,一個多小時過去了。詹曉陽看看時間,淩晨兩點多。站得腿都麻了,但沒有人離開。相反,人群越來越興奮,躁動像漣漪一樣,一圈圈擴散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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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遠處傳來鞭炮聲。
不是零星的,是密集的,震耳欲聾的,像暴雨般的鞭炮聲。緊接著,是鑼鼓聲——咚咚鏘,咚咚鏘,節奏鮮明,氣勢磅礴。聲音從衛校的方向傳來,越來越近,越來越響。
“來了!”人群中有人高喊。
瞬間,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那個方向。孩子們興奮地尖叫,大人們踮起腳尖,老人們扶著椅子站起來。
詹曉陽也踮起腳,朝衛校方向望去。夜色中,能看見遠處有火光閃爍,是燃燒的火把。
接著,是移動的光點,是燈籠。然後,是人影,密密麻麻的人影,像潮水般湧來。
巡遊隊伍,真的來了。
最先出現的是“清道”的隊伍。
幾十個精壯漢子,穿著統一的白色短褂,黑色長褲,腰係紅綢,手持長竹竿,竹竿頂端綁著紅布。
他們排成兩列,步伐整齊,竹竿在手中舞動,虎虎生風。這是在為神明“清道”,驅邪避穢。
接著是“拾燈”的隊伍。
幾十個孩子,大的十來歲,小的八九歲,穿著新衣,手裡提著各式各樣的燈籠——鯉魚燈,蓮花燈,宮燈,走馬燈……燈籠裡點著蠟燭,在夜色中發出溫暖的光。孩子們表情莊重,步伐小心,像是在進行一場神聖的儀式。
然後是“鑼鼓隊”。
幾十麵大鼓,幾十麵銅鑼,幾十副鈸。鼓手赤著上身,肌肉虯結,鼓槌舞得如風如電;鑼手、鈸手也都穿著統一的服裝,動作整齊劃一。
鑼鼓聲震天動地,咚咚鏘,咚咚鏘,每一下都敲在人的心上,讓人熱血沸騰。
鑼鼓隊後麵,是各種民俗表演。
有舞龍的,一條金色的長龍,在十幾個漢子的操控下,上下翻飛,左右盤旋,栩栩如生;有舞獅的,兩隻彩獅,一金一銀,搖頭擺尾,騰挪跳躍,憨態可掬;有穿著戲服,畫著花臉,扮演著各種戲劇人物;還有“英歌舞”,幾十個壯漢,臉上畫著油彩,手持短棍,隨著鑼鼓的節奏,跳著粗獷有力的舞蹈...
每一種表演,都引來陣陣喝彩。掌聲,歡呼聲,口哨聲,和鑼鼓聲、鞭炮聲混在一起,震耳欲聾。
詹曉陽看得目瞪口呆。前世他在電視上看過民俗表演,但現場的感受,是完全不同的。
那種震撼,那種熱血,那種從心底湧起的、對傳統文化的敬畏和自豪,是電視畫麵無法傳達的。
劉小惠也看得入神,眼睛睜得大大的,手緊緊抓著詹曉陽的胳膊。
汪胖子在一旁解說:“那是英歌舞,潮汕特有的,據說有幾百年曆史了。”
民俗表演隊伍很長,走了二十分鐘才過完。
接著,是真正的“神轎”隊伍。
空氣瞬間肅穆了。喧鬨的人群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個方向。
最先出現的,是八對“回避”“肅靜”的牌子。牌子是木製的,黑底金字,由身穿古代衙役服裝的人舉著。
接著是香爐,巨大的銅製香爐,由四個壯漢抬著,香爐裡插著手臂粗的高香,香煙嫋嫋,在夜色中緩緩升騰。
然後,是旗幡。幾十麵各色旗幡,繡著龍、鳳、日月、星辰等圖案,在夜風中獵獵作響。
旗幡後麵,是“執事”——各種儀仗,刀、槍、劍、戟、斧、鉞、鉤、叉……都是木製的,但漆得光亮,在火把的照耀下閃著寒光。
最後,才是“神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