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詹曉陽醒來時，天已蒙亮。
他輕輕起身，走到窗邊。
劉小惠也醒了，坐起身，看著他站在窗邊的背影，輕聲問：“幾點了？”
“七點多。”詹曉陽說。
兩人都沒有再睡。洗漱，穿衣，動作很輕，像怕打破這份沉重的寧靜。
早餐攤還在營業，但人很少。老板默默地煎著腸粉，沒有像往日那樣熱情地招呼。
食客們也默默地吃著，沒有人交談，隻有碗筷輕碰的聲音。空氣裡有食物的香氣，但更多的是某種說不出的壓抑。
詹曉陽和劉小惠簡單吃了點，付了錢，往回走。
回到小屋，才八點多。離和黃爸爸約好的九點很近了。
八點五十，樓下傳來摩托車的聲音。詹曉陽走到窗邊往下看，是黃爸爸，後座還帶著一個人——三十來歲，穿著深藍色的夾克，頭發梳得整齊，臉很精神，但表情嚴肅。
“他們來了。”詹曉陽說。
兩人下樓迎接。黃爸爸停好車，看見詹曉陽，點了點頭，眼神裡有種不同往日的沉重。
他身邊的中年漢子也看過來，目光在詹曉陽臉上停留了片刻，眼裡閃過一絲驚訝，但很快掩飾過去。
“曉陽，”黃爸爸介紹道，“這是陳誌明，陳廠長。”
“陳廠長，您好。”詹曉陽伸出手，語氣平靜。
陳誌明握住他的手，很用力：“詹老板好，黃叔常提起你，沒想到……這麼年輕。”
“學生兵，讓您見笑了。”詹曉陽微笑，做了個請的手勢，“上樓說話。”
劉小惠默默地泡了茶，給每人倒上一杯，然後輕聲對詹曉陽說：“我去房間裡。”
“嗯。”詹曉陽點頭。
劉小惠退進裡間，虛掩上門。外間剩下三個男人，圍坐在小方桌前。茶香嫋嫋，但氣氛凝重。
黃爸爸先開口，聲音很低：“今天……日子特殊。本來想改天，但事情要緊，還是來了。”
“理解，”詹曉陽說，“該做的事還是要做。陳廠長能來，感謝。”
陳誌明他打量著眼前這個年輕人——不到二十歲的年紀，穿著普通的灰色夾克，但坐姿端正，眼神沉穩，完全沒有這個年齡該有的稚嫩。
“黃叔，”詹曉陽轉向黃爸爸，“咱們開始吧。陳廠長，您先說說，對食品加工廠的規劃。”
陳誌明從隨身帶的公文包裡拿出一份手寫的計劃書，他翻開，開始說。
他從廠房的改造說起——需要隔出清洗區、屠宰區、加工區、包裝區、冷庫；需要哪些設備，大概多少錢；需要招多少工人，怎麼培訓；需要辦哪些手續，衛生許可證、營業執照、食品生產許可證……每一樣，都說得清楚，考慮得周全。
詹曉陽安靜地聽著，偶爾在本子上記幾筆。黃爸爸也聽著，不時點頭。
陳誌明說完設備與人員，開始說生產流程。
獅頭鵝從養殖場送來，先要檢驗，不合格的退回；合格的清洗，屠宰，分割；然後根據不同產品線處理——鹵製的怎麼鹵，醃製的怎麼醃，真空包裝的怎麼包裝；最後是質檢，貼標，入庫。
每個環節，他都說得詳細，連水溫、時間、配料比例都有考慮。
“質量控製是關鍵，”陳誌明加重語氣，“食品行業，安全是第一位的。我建議設個化驗室，每批產品都要抽檢，細菌總數、大腸杆菌、亞硝酸鹽……都要達標才能出廠。”
接下來是市場開拓。陳誌明說，產品可以分幾條線：一是傳統的整隻鹵鵝，走年節禮品市場；二是分割產品，鵝翅、鵝掌、鵝胗，做休閒食品；三是深加工，比如鵝肉鬆、鵝肉丸，附加值更高。渠道可以走批發市場、超市、特產店，還可以做團購、做定製。
“品牌也很重要，”陳誌明說，“不能老是‘黃家獅頭鵝’，要有自己的品牌名字，要注冊商標，要做包裝設計。讓人一看就知道是咱們的產品，是好產品。”
他說了快一個小時。詹曉陽一直安靜地聽著，沒有打斷，隻是偶爾問一兩個細節問題。
等陳誌明說完，詹曉陽合上本子，沉默了片刻。
“陳廠長，”詹曉陽開口，聲音平靜但有力，“您的計劃很周全，考慮得很細。特彆是質量控製和品牌建設，說到點子上了。我有幾個問題，想請教。”
“您說。”陳誌明坐得更直了。
“第一，預算。您剛才說的這些設備、改造、人員，總投資大概要多少？分幾期？”
陳誌明早有準備，翻到計劃書最後一頁：“初步估算，設備要十五萬左右，廠房改造五萬，流動資金十萬，總共三十萬。可以分兩期，第一期先上主要生產線，第二期上深加工和化驗室。”
“第二，時間。從開工到出第一批產品，要多久？”
“如果順利，兩個月。一個月改造裝修，一個月安裝調試、試生產。”
“第三，風險。您覺得最大的風險在哪裡？怎麼應對？”
這個問題讓陳誌明愣了一下。他看看詹曉陽，又看看黃爸爸，沉吟片刻，才說：“最大的風險……是市場接受度。獅頭鵝是潮汕特產，在本地有基礎，但走出潮汕，彆人認不認，不好說。應對的話，一是做好品質，口碑是最好的廣告；二是慢慢來，先站穩本地，再往外走；三是多開發產品線，不把所有雞蛋放一個籃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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詹曉陽點頭，眼裡有讚許。這個陳誌明，不光懂技術，懂管理，還懂市場，懂風險。黃爸爸沒看錯人。
“陳廠長的考慮很周到，”詹曉陽說，“我補充幾點。”
他翻開自己的本子，上麵是這兩天思考的記錄。
“第一，關於產品。除了您說的幾條線，我建議再加一條——‘半成品獅頭鵝，配好調料包，顧客買回家，簡單加熱就能吃。現在城裡人忙，沒時間下廚，這種產品有市場。”
陳誌明眼睛一亮，拿出筆快速記下。
“第二，關於渠道。除了線下，可以考慮電話訂購、送貨上門。現在有電話的人家越來越多，我們可以印宣傳單，留電話號碼，接受預訂，免費送貨。服務做好了，顧客就留住了。”
“第三，關於品牌。名字要響亮，好記，有特色。我建議叫‘澄香記’，澄城的澄，香味的香，記住的記。寓意澄城出來的好味道，讓人吃過就記住。商標設計要簡潔，有辨識度。”
“第四，關於管理。我建議實行‘班組責任製’，把生產分成幾個班組，每個班組負責一個環節，質量、產量和獎金掛鉤。做得好多拿，做得不好少拿。調動工人的積極性。”
“第五，也是最關鍵的一條，就是渠道發展。”
“首先，潮城的業務交給三興公司做總經銷，以後潮城的開發和配送貨由該公司來完成，我們隻做好供應商的工作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