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車啟動的慣性讓詹曉陽的身體微微後仰,隨即是車輪碾過鐵軌接縫時那熟悉的、富有節奏的“咣當——咣當——”聲。
這聲音渾厚、沉重,一聲聲,將他與身後的潮城,與那間承載了無數記憶的小屋,與那些親密的人,越拉越遠。
車廂裡彌漫著一股複雜的味道,和屬於長途列車的特有氣息。
同學們的喧嘩聲、行李的碰撞聲、找到鋪位後的驚呼聲,混雜在一起,構成旅途伊始特有的嘈雜。
詹曉陽找到了自己的中鋪,位置還算不錯,既不過分憋屈,也免去了上鋪攀爬和下鋪被人打擾的麻煩。他將背包塞到枕頭內側,脫下鞋,和衣躺了下來。
身下的鋪位是硬的,鋪著一層薄薄的、洗得發白的藍色條紋床單。學校包下了兩節硬臥車廂,男生一節,女生一節,安排得井井有條,也讓他對劉小惠的安全少了幾分擔心。
疲憊像潮水般席卷而來。昨夜在小屋最後的那番溫存、克製與徹夜長談,幾乎耗儘了心力和體力。
加上連日來收拾行李、告彆應酬的奔波,此刻,當身體終於有了片刻安穩,困意便再也無法抵擋。
在周圍同學們興奮的嘰喳聲中,詹曉陽的意識迅速模糊,沉入了一片黑暗而安詳的睡眠。
另一節車廂裡,劉小惠的狀況卻沒那麼順利。
她的鋪位是下鋪,這原本是詹曉陽特意為她爭取的,怕她第一次坐火車不適應。
可當火車真正開動,那持續的、有規律的搖晃,混合著車廂裡那股陌生而濃烈的氣味,立刻讓她胃裡一陣翻江倒海。她強忍著不適,捂著嘴,臉色有些發白。
周圍的同學們大多也是第一次出遠門,興奮地擠在窗邊,對著飛速後退的風景大呼小叫,互相分享著家裡帶來的零食,嘰嘰喳喳地討論著對江城的想象,此刻卻讓劉小惠感到更加頭暈目眩。
她想起詹曉陽的囑咐,趕緊脫了鞋,在狹窄的鋪位上平躺下來,儘量讓自己放鬆。閉上眼睛,隔絕了視覺的乾擾,那搖晃感和不適似乎減輕了一些。
耳朵裡依然充滿了同學們的談笑和車輪的轟鳴,但漸漸地,另一種感覺占了上風——深深的疲憊。
是啊,昨晚幾乎沒怎麼睡。起初是離愁彆緒,後來是……是那番熾熱又戛然而止的纏綿。
想起昨晚黑暗中緊緊相擁的滾燙身軀,想起他落在自己肌膚上那些灼熱而顫抖的吻,想起最後時刻他強忍的喘息和那份沉甸甸的克製……劉小惠的臉頰在昏暗的光線中悄然飛紅。
她忽然意識到,昨晚他那樣……或許不僅僅是情動,也是有意想消耗彼此的精力,好讓這漫長旅途的初始能在昏睡中安然度過?這個念頭讓她心裡一暖,又帶著點羞澀的甜。
她搖了搖頭,似乎想把那些令人臉熱的畫麵甩出腦海。身體的搖晃漸漸變得可以忍受,甚至帶上了一種催眠的韻律。
同學們的說話聲也變得遙遠、模糊,像隔著一層水。困意,終於姍姍來遲,在火車規律的“咣當”聲裡,她也沉入了夢鄉。
列車沿著廣梅汕鐵路,向著梅城方向,在嶺南初春的山野間堅定地穿行。
……
詹曉陽是被餓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睜開眼,車廂頂棚上昏暗的燈光亮著,車輪聲依舊,但車廂裡安靜了許多,大部分同學似乎也都在睡覺,隻有零星的低語和翻書聲。
他摸出手表看了看,下午三點多了。這一覺睡得沉,也睡得久,精神恢複了不少,但饑餓感也隨之而來,提醒他自早餐後還未進食。
他沒有立刻去找吃的,而是輕手輕腳地爬下中鋪,穿好鞋,朝另一節車廂走去。
女車廂裡的氣氛似乎更安靜些。他小心地穿行在狹窄的過道,目光掃過一個個鋪位。有的女生蒙頭大睡,有的戴著耳機聽歌,還有的湊在一起,頭碰頭地低聲說著悄悄話。很快,他看到了劉小惠。
她正背對著過道,坐在自己的下鋪床沿,低著頭,用一把木梳,慢慢地梳理著有些淩亂的長發。動作很輕,很慢,帶著一種初醒後的慵懶和安靜。
詹曉陽的心一下子軟了下來。他走過去,在她身邊輕輕坐下,低聲問:“醒了?還好嗎?”
劉小惠聞聲轉過頭,看見是他,眼睛亮了一下,隨即露出一絲不太好意思的笑容:“剛醒一會兒。還好,就是有點……不習慣這麼晃。”
“第一次坐都這樣,習慣了就好。”詹曉陽仔細看了看她的臉色,雖然還有些蒼白,但比剛上車時好多了。“肚子餓不餓?想不想吃點東西?我帶了餅乾,還有姑父他們給的特產。”
劉小惠搖搖頭,眉頭微蹙:“現在沒胃口,感覺還有點……反胃。等會兒吧。”
“行,不急。”詹曉陽點頭,“等晚飯時間看看,火車的站台上應該能買盒飯,或者有推車賣吃的。你躺著再休息會兒,要是難受就吃點話梅,我放你背包側袋了。”
“嗯,知道了。”劉小惠輕聲應道,看著他關切的眼神,心裡那點因旅途不適而起的煩悶也消散了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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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陪她坐了一會兒,看她重新躺下,詹曉陽才起身離開,回到了自己的車廂。他沒有立刻去翻找食物,而是重新躺回自己的鋪位。餓是餓,但既然小惠不想吃,他覺得自己也可以再等等。
閉上眼睛,聽著車輪聲,感受著身體的搖晃,思緒卻飄遠了。
前世,他也曾這樣坐過火車,去遠方求學、打工、奔波。隻是那時,是孤身一人,是前途渺茫。而今,一切都不一樣了。
傍晚時分,火車在一個不大的車站緩緩停靠。站台上的燈光已經亮起,照亮了“龍川”的站牌。
長時間的行駛後,短暫的停車讓車廂裡重新活躍起來,許多同學紛紛起身,擠到車窗邊張望,或者活動著坐麻了的腿腳。
詹曉陽也下了鋪,他隨著零星下車的旅客走到站台。傍晚的空氣帶著山區特有的清冽,驅散了車廂裡的些許悶濁。
站台上有推著小車的販子在高聲叫賣:“盒飯!熱乎的盒飯!五塊一盒!”“礦泉水!泡麵!火腿腸!”
詹曉陽走到一個看起來比較乾淨的盒飯攤前。
簡單的白色泡沫飯盒,透明的蓋子下,飯菜堆得滿滿的:白米飯,幾片肥瘦相間的紅燒肉,一些炒白菜,還有半個鹵蛋。談不上精致,但熱氣騰騰,在寒冷疲憊的旅途中顯得格外誘人。
他數了數人數,買了整整十二盒,沉甸甸地提了兩大袋子。
他沒有先回自己的車廂,而是提著袋子徑直走向女車廂。找到劉小惠的隔間,裡麵連同她在內,一共六個女生,有的剛醒,有的在發呆。
“同學們,”詹曉陽把袋子放在小桌上,“我在站台買了點盒飯,大家將就著墊墊肚子,總比餓著好。”
女生們愣了一下,隨即紛紛道謝。出門在外,又是集體行動,有男生主動照顧,總是讓人心生暖意。
劉小惠也坐了起來,看著詹曉陽利落地把盒飯一份份分發給大家。
“多少吃一點,”他把其中一盒放到劉小惠手裡,又遞給她一瓶剛買的礦泉水,“不然夜裡更難受。多少吃點米飯也好。”
劉小惠接過溫熱的飯盒,點了點頭。詹曉陽這才提著剩下的盒飯離開。
回到男車廂,他把盒飯分給同隔間的男生。汪胖子接過來,打開蓋子看了一眼,扒拉了兩口米飯和肉,就苦著臉嚷嚷:“哎呀,陽哥,這肉也太肥了,飯也硬邦邦的……太難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