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曉陽笑了笑，自己打開一盒，大口吃了起來：“出門在外，將就點。吃飽了才有力氣繼續坐車。嫌不好吃，你包裡不是有牛肉乾和泡麵嗎？”
汪胖子被他說中，嘿嘿笑了兩聲，到底還是皺著眉頭，把飯盒裡的飯菜努力往嘴裡塞。其他同學也大多如此，雖然抱怨，但都吃得很快。
吃完簡單的晚餐，窗外已徹底漆黑。詹曉陽收拾了飯盒，去車廂連接處的洗手池簡單洗漱，然後重新爬回自己的鋪位。
夜幕完全降臨，火車在無邊的黑暗中繼續前行，吃飽之後，困意再次襲來。
詹曉陽聽著單調的車輪聲，感受著身下規律的搖晃，意識又漸漸模糊。
這一次，睡眠不再深沉，而是斷斷續續，睡睡醒醒，在半夢半醒間，感受著時間與空間在鐵軌上的悄然流逝。
……不知過了多久，一陣肅穆而哀戚的樂聲，透過車廂頂部的喇叭，驟然響起，將詹曉陽從淺眠中徹底喚醒。
是哀樂。低沉，緩慢，沉重得讓人心頭發緊。
緊接著，一個沉痛莊嚴、帶著濃重鼻音的男聲響起，開始播報。
車廂裡瞬間安靜下來，所有竊竊私語、走動聲、甚至輕微的鼾聲都消失了。
同學們紛紛從鋪位上坐起，有的探出身子，有的乾脆下了鋪，聚集在過道裡，仰頭凝神聽著廣播。
“……中共中央、全國人大常委會、國務院、全國政協、中央軍委今天在人民大會堂隆重舉行鄧小平同誌追悼大會……”
廣播裡的聲音，帶著那個特殊時刻舉國同悲的沉重，在回顧著偉人波瀾壯闊的一生，講述著那“春天的故事”如何改變了這個古老國度的命運。
詹曉陽也坐直了身體，背靠著冰涼的車廂壁。
哀樂聲中，廣播裡那充滿感情追思的話語，像重錘一樣敲擊在他的心上。
他看著同學們，都收起了旅途的疲憊與嬉鬨，神情肅穆，坐姿端正。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記憶，一代人有一代人的追崇。
對於車上的這些年輕人來說，改革開放的總設計師，更像是一個教科書上的符號，一段宏大敘事的開啟者。
他們或許無法完全體會那場變革對個人、對家庭、對這個國家帶來的天翻地覆，但他們能感受到此刻彌漫在空氣中的、那種發自整個民族靈魂深處的巨大悲慟。
詹曉陽的眼眶，也在不知不覺中濕潤了。他比這些同學多了一重記憶。
他見過後來的發展，知道這條路走得多麼不易又多麼正確。
沒有那位老人畫下的那個圈，沒有那股席卷神州的春潮，或許，就不會有他此刻能坐火車去遠方求學的機會，不會有他重生後能抓住的那些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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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手，悄悄擦去眼角滲出的一點濕意。目光投向窗外，天色已經大亮，列車早已進入了廣袤的鄂省地界。
廣播持續了很長時間。當哀樂聲最終停止，廣播裡恢複正常的列車通知時，車廂裡依然一片寂靜，過了好一會兒，才漸漸有了輕微的歎息和低語。
詹曉陽看了看表，上午十點多了。他再次起身，走向女車廂。
劉小惠和同隔間的女生們也都紅著眼眶，默默坐著。
看到他來，劉小惠抬起頭，臉色依然不太好，嘴唇有些發白，顯然這一夜的搖晃和剛才的情緒波動，消耗了她不少精力。
“還好嗎？”他問。
“有點累，”她老實說，“也不想吃東西。就想快點到，快點下車，快點到學校……”她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脆弱和祈求。
詹曉陽心裡一緊，在她身邊坐下，握住她微涼的手：“快了，堅持一下。廣播說，還有三個小時左右就到江城站了。”
其實，根據前世的記憶，即使下了火車，從龐大的江城火車站到江城衛校，還得再坐一個小時出的大巴車。
但看著劉小惠疲憊而期盼的眼神，他把後麵這句話咽了回去。
有些辛苦，等到了眼前再麵對吧，此刻，讓她有個確切的盼頭更重要。
“嗯。”劉小惠點了點頭，靠在他肩膀上，閉上了眼睛。
下午一點半，在一陣明顯的減速和更加頻繁的“咣當”聲後，列車終於緩緩駛入一個巨大無比、站台縱橫交錯的火車站，最終，徹底停穩了。
“江城站到了！請下車的旅客拿好行李，準備下車！”列車員洪亮的嗓音在車廂裡回蕩。
“到了！到了！”瞬間，車廂裡爆發出巨大的歡呼和騷動，一夜的疲憊、顛簸、哀思，似乎都被“到達”的喜悅衝淡了不少。
同學們手忙腳亂地開始從行李架上往下拖自己的箱子、背包。
詹曉陽先幫著劉小惠把她的行李拿下來，然後才回去拿自己的。隨著人流，擠過狹窄的過道，走下高高的鐵梯。
眼前的景象讓許多來自小城的同學發出了驚歎。
潮城火車站已然不小，但與眼前這宏大的江城火車站相比，簡直像個地方小站。
高聳的穹頂，縱橫數不清的站台，螞蟻般密集的人流，廣播裡不斷用普通話播報著車次信息，巨大的電子顯示屏上紅字滾動……一切，都彰顯著這座華中重鎮、九省通衢之地的繁忙與龐大，也清晰地提醒著他們：故鄉，已遠在千裡之外；全新的、充滿未知的生活，就在腳下。
潮城衛校的老師們和江城衛校派來接站的老師很快彙合，清點人數，揮舞著小旗，引導著這群帶著大包小包、滿臉新奇與茫然的年輕人，穿過迷宮般的通道，走出擁擠不堪的出站大廳。
站前廣場更是人山人海，車水馬龍。喧囂的聲浪幾乎要將人淹沒。
在老師們的指揮下，69個同學被有序地安排上了兩輛早已等候在此的、掛著“江城衛生學校”字樣的大巴車。
詹曉陽把行李放進大巴車底部的行李艙，和劉小惠一起找了個靠窗的位子坐下。
車子啟動，緩緩駛離依舊喧騰的火車站廣場，彙入江城寬闊而繁忙的街道。
車窗外的景象飛馳而過：高大的樓房，繁華的商鋪，熙攘的人流，橫跨長江的巍峨大橋，以及街道兩旁葉片尚未完全舒展的、與嶺南截然不同的樹木……一切，都是陌生的，新鮮的，也帶著初來乍到者不可避免的疏離感。
詹曉陽望著窗外，深深吸了一口這座陌生城市的空氣。
江城，我們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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