兗州,官渡前線大營。
與許都的血腥與混亂不同,這裡的一切都井然有序,透著一股森然的鐵血之氣。即便是深夜,中軍大帳內依舊燈火通明。帳外,巡邏的甲士腳步沉穩,兵戈碰撞之聲清脆而有節奏,如同鐘擺,精準地度量著這亂世的每一刻。
帳內,荀彧正垂首而坐,麵前的案幾上,鋪滿了來自許都的密報。這些密報用最細的竹簡寫就,字跡細密,內容卻觸目驚心。有描述董卓授首的,有描繪呂布敗逃的,有記錄城中巷戰、血流成河的。
每一卷竹簡,都浸透著濃鬱的血腥味。
荀彧看得極慢,神情平靜,唯有偶爾蹙起的眉頭,才泄露出一絲心緒。他那雙以溫潤著稱的眼眸,此刻在跳動的燭火下,顯得格外深邃。
他將一卷描述西涼軍內訌的密報放到一旁,又拿起了一卷看似毫不起眼的竹簡。這卷竹簡上的內容,與那些刀光劍影、權謀殺伐的大事相比,顯得微不足道。
“……富商薑宇,於城南設粥棚,廣施錢糧,旬日間,已耗米千石,金百兩。四方流民,聞風而至,聚於城南廢棄驛站者,不下五千之眾……”
“……其以招募護院為名,於流民中擇選青壯,尤重軍中退卒。凡入選者,皆送往城西莊園,管食宿,發錢糧,日夜操練。其莊園守衛森嚴,外人不得近……”
“……另,薑宇以‘醉仙居’名義,於許都及周邊郡縣,高價收購糧草、鐵料、棉布,來者不拒,有多少要多少,致使城中物價微漲……”
荀彧的手指,在“鐵料”二字上,輕輕摩挲著。
施粥賑災,是為仁。
招募護院,是為自保。
可一個商人,既有仁心,又懂自保,為何還要暗中囤積糧草與鐵料這等軍國重器?
他的目光,又移向了另一份情報。這份情報更為隱秘,是“梅花衛”的探子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打探到的。
“……薑宇此人,出手闊綽,與城中部分將領過從甚密。其名下酒館‘醉仙居’,常有曹營將校出入,皆稱其酒為世間絕品。聞其曾向曹洪將軍獻金,以求庇護……”
荀彧的眼神,終於起了一絲波瀾。
曹洪貪財,是人儘皆知的事。一個商人向他獻金,本也無可厚非。
可當這一切聯係在一起時,一幅截然不同的畫卷,便在他腦海中緩緩展開了。
一個財力雄厚,能讓曹洪都喜不自勝的富商。
一個在許都大亂之際,非但沒有收斂,反而逆勢而動,大肆招兵買馬的“護院頭子”。
一個一邊擺出與世無爭、沉迷美色的姿態,一邊卻在暗中囤積戰略物資的野心家。
這三者,指向了同一個人——薑宇。
荀彧將手中的竹簡緩緩卷起,他站起身,帳內的空氣似乎都因為他的動作而凝滯了些許。他理了理衣冠,臉上的神情恢複了古井無波。
他知道,這件事,必須立刻稟報主公。
這個叫薑宇的人,像一株在廢墟和屍體上悄然生長起來的藤蔓,看似無害,卻已經不知不覺地,將根須紮向了曹氏基業的深處。
……
曹操的主帳,比荀彧的營帳大了數倍,也更顯簡樸。除了正中一張巨大的沙盤和掛滿牆壁的地圖,便再無多餘的裝飾。
曹操沒有睡。
他剛與眾謀士議完如何應對袁紹的下一步動向,此刻正獨自一人,站在沙盤前,手中拿著一枚代表著許都的黑色小旗,久久不語。
許都的亂局,他早已儘在掌握。呂布之勇,李傕之狠,王允之謀,在他看來,不過是一場鬨劇。他甚至樂於見到這場鬨劇,因為隻有當所有人都精疲力儘,他這位“救世主”的登場,才會顯得恰到好處,順理成章。
“主公。”
荀彧的聲音在帳外響起。
“文若,進來吧。”曹操沒有回頭,聲音帶著一絲疲憊,卻依舊中氣十足。
荀彧緩步入帳,將幾卷精挑細選的竹簡,呈放在曹操手邊的案幾上。
“許都的?”曹操的目光依舊停留在沙盤上。
“是,也非是。”荀彧答道。
“哦?”曹操終於來了興趣,他轉過身,拿起最上麵的一卷,展開看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