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院裡,夜風吹過,卷起幾片落葉,在青石板上打著旋。
那句“您要我典韋做什麼,直說便是”,如同一塊巨石投入靜湖,餘音在三人之間回蕩,久久不散。
薑宇看著眼前這個躬身如山的男人,心中那份因激烈搏鬥而翻湧的氣血,漸漸平複下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踏實感。他沒有立刻說“好”,也沒有急於將這份沉甸甸的承諾收入囊中。
他上前一步,雙手扶住了典韋那寬厚如鐵的臂膀,將他緩緩扶直。
“將軍,請起。”
典韋抬起頭,那雙在戰場上凶狠如狼的眼睛,此刻卻清澈得像個孩子,裡麵映著薑宇的身影,也映著一絲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迷茫與期待。
薑宇拉著他,回到了石桌旁。郭嘉不知何時已經將那隻摔碎的茶杯收拾乾淨,又重新擺上了兩隻粗陶大碗,並將典韋帶來的那瓶“文君醉”打開,倒了滿滿兩碗。
這一次,不是品茶,是喝酒。
薑宇端起一碗,遞到典韋麵前。
典韋默默接過,碗沿觸手溫熱,酒香醇厚,鑽入鼻息,卻讓他心中的那團火燒得更旺了。
“將軍可知,我為何要費儘心思,結交於你?”薑宇沒有坐下,隻是站在他對麵,目光平靜地注視著他。
典韋搖了搖頭,他是個粗人,想不明白這些彎彎繞繞。他隻知道,這個駙馬爺對他好,好得讓他心裡發慌。
“因為這世道,病了。”薑宇的聲音不高,卻像一根針,精準地刺入典韋的心裡,“黃巾之亂,董卓禍國,諸侯割據,戰火連綿。將軍在沙場浴血,護的是丞相,可丞相護的許都之外,又有多少百姓流離失所,食不果腹?”
典韋握著酒碗的手,不自覺地緊了緊。這些話,他聽過,卻從未有人像薑宇這樣,用如此平靜的語氣說出來。那平靜背後,藏著的是一種深沉的悲憫。
“我見過餓到皮包骨頭的孩子,在路邊啃食觀音土;我見過貌美的女子,為了半塊發黴的餅,甘願被人隨意踐踏尊嚴;我見過曾經良田萬畝的村莊,如今隻剩下斷壁殘垣和無人收斂的白骨。”
薑宇的目光,仿佛穿透了這深沉的夜色,看到了那些他曾在史書上讀到,又在這亂世中親眼目睹的慘劇。
“我是一個商人,逐利是我的本性。可我也是一個人,一個漢人。我不想百年之後,我的子孫後代,依舊活在這樣一個弱肉強食,人命不如狗的世界裡。”
他頓了頓,端起自己的酒碗,與典韋的碗輕輕一碰,發出“當”的一聲脆響。
“所以,我需要力量。”
這五個字,他說得斬釘截鐵,沒有絲毫掩飾。
“我需要錢,富可敵國的錢,這樣才能在災年,讓更多的人有飯吃。”
“我需要人,數之不儘的人,讓他們開墾荒地,重建家園,而不是淪為戰亂的炮灰。”
“我更需要,像將軍你這樣的英雄!”
薑宇的眼神,在這一刻變得無比炙熱,像兩團跳動的火焰,牢牢地鎖住了典韋。
“我正在暗中招兵買馬,積蓄錢糧。我要做的,不是在這亂世中偏安一隅,當一個富家翁。我要的,是掃平這四海,還天下一個朗朗乾坤!”
轟!
典韋的腦子裡,仿佛有驚雷炸響。
他想過無數種可能,想過薑宇或許是想拉攏自己,為他在朝中增加籌碼;想過他或許是野心勃勃,想在曹操的勢力範圍之外,另立山頭。
可他萬萬沒有想到,薑宇的誌向,竟是如此的……宏大!
掃平四海,還天下一個朗朗乾坤!
這樣的話,他隻在主公曹操的口中聽到過。可曹操說這話時,帶著的是一代梟雄的霸氣與決斷。而薑宇說這話時,眼中卻多了一份曹操沒有的東西。
那是一種超越了個人榮辱的,對蒼生的憐憫,和對未來的執著。
“這……”典韋張了張嘴,喉嚨乾澀,竟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感覺自己握著的不是一碗酒,而是一團足以燎原的烈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