穹廬內的空氣,仿佛凝固成了實質。
金不換最後那句話,聲音不大,卻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剖開了所有偽裝,直抵人心最深處的恐懼。
“我們漢王,能拿出這些東西來‘迎’人,自然也能拿出百倍的刀槍和兵馬,來‘搶’人。”
“到那個時候,您失去的,恐怕就不僅僅是……兩個孩子了。”
這句話,如同一道無聲的驚雷,在左賢王去卑的腦海中炸響。
威脅!
這是毫不掩飾的,最直接的威脅!
去卑的身體不受控製地顫抖了一下,那不是因為憤怒,而是因為一種久違的,從骨髓裡滲出來的寒意。他猛地抬頭,看向金不換,那雙鷹隼般的眸子裡,第一次露出了駭然之色。
眼前的這個胖商人,臉上的笑容早已消失不見。那張原本看起來人畜無害的臉上,此刻隻剩下冰冷的,不帶一絲感情的漠然。那雙精明的眼睛裡,溫厚與圓滑褪去,隻剩下如同刀鋒般的銳利。
去卑忽然意識到,自己從一開始就錯了,錯得離譜。
他把對方當成了一個可以隨意拿捏的,滿身銅臭的商人。卻忘了,能代表漢王薑宇和丞相曹操出使的人,怎麼可能真的隻是個商人?
這是一頭披著羊皮的狼。
一頭懂得用黃金和美酒來麻痹獵物,然後在獵物最鬆懈的時候,亮出自己鋒利獠牙的惡狼!
穹廬內的氣氛壓抑到了極點。那些方才還等著看好戲的匈奴頭領們,此刻一個個噤若寒蟬,連大氣都不敢喘。他們能清晰地感覺到,從那個漢人胖子身上散發出的,那股冰冷刺骨的殺氣。
去卑的臉色,由紅轉白,又由白轉青,嘴唇翕動了幾下,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搶人?
他當然知道,這個詞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戰爭。
意味著眼前這支看似普通的商隊,隨時可以變成一支撕開他王庭咽喉的尖刀。意味著在遙遠的中原,那個連曹操都敢硬撼的漢王,已經將他的兵鋒,對準了這片草原。
他會為了一個女人和兩個孩子,冒著部落被踏平的風險,去賭那個漢王隻是在虛張聲勢嗎?
他不敢。
因為他從金不換那雙冰冷的眼睛裡,看到了不容置疑的決心。
“大王。”
金不換的聲音再次響起,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寂。他臉上的冰冷如同潮水般退去,又重新掛上了那副溫厚的笑容,仿佛剛才那個散發著凜冽殺氣的惡狼,隻是眾人的一場錯覺。
“生意嘛,講究的是和氣生財。”他慢條斯理地從懷中掏出一塊潔白的絲帕,仔仔細細地擦拭著那隻“玲瓏碗”,仿佛在擦拭一件絕世珍寶,“我們漢王,是最講道理的人。他常說,朋友來了有美酒,豺狼來了……有獵槍。”
他頓了頓,將擦拭乾淨的玲瓏碗,輕輕放回到案幾上,發出一聲清脆的微響。
“二十萬兩黃金,所有的貨物,還有那匹赤兔馬。”
“換文姬大家,和兩位小王子,平安歸漢。”
“這筆買賣,您看,可還劃算?”
這已經不是在談判了,這是在下最後的通牒。
去卑的額頭上,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他能感覺到,背後已經被冷汗浸濕。他看著案幾上那碗底還殘留著幾滴酒液的玲瓏碗,又看了看穹廬外,那一眼望不到頭的,屬於漢使的車隊。
他知道,自己已經沒有任何討價還價的餘地。
沉默了許久,久到門口那兩個孩子的哭聲都漸漸變成了低低的抽泣。
去卑終於,緩緩地,吐出了一個字。
“……好。”
這個字,仿佛抽乾了他全身的力氣。他頹然坐回到身後的軟榻上,那張原本布滿風霜與威嚴的臉,在這一刻,仿佛蒼老了十歲。
金不換臉上的笑容,在這一刻,才真正地,發自了內心。
他對著去卑,再次深深一揖。
“大王英明!”
……
數月之後,初夏。
荊州,夏口城。
城外的官道上,綠樹成蔭,蟬鳴陣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