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舔過桌角,灰燼還冒著一絲青煙。我盯著那點殘餘的黑,手指從燈芯旁收回。綠蘿站在我麵前,手裡捏著那片燒過的紅葉骨架,指尖微微發白。
她沒說話,可我知道她在等一個答案。
我不該去。
這念頭在她心裡翻了不知多少遍。她不敢說出口,怕顯得懦弱,怕辜負我。可她的眼神藏不住——她怕我一去不回。
我閉上眼,識海裡鎮魂令緩緩旋轉,一絲絲微弱的熱流順著經脈遊走,像細針紮進斷裂的筋絡。腿上的傷還在抽,每動一下都像踩在碎瓷片上,但比昨夜已經好些。至少我能坐直,能握筆。
黃紙鋪開,朱砂調勻。
我提筆蘸墨,第一道符畫的是“破妄”。線條落下的瞬間,指腹傳來一陣麻,像是有東西在紙上掙紮。這是正常的,符成之時,總有反噬般的感應。我咬住後槽牙,繼續勾第二筆。
綠蘿終於開口:“你還要畫?”
我沒停手,“不止這一張。”
“三日後就是宴席。”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顫,“他既然敢下最後通牒,必然設了死局。你身上的傷還沒好透,靈力也沒恢複,拿什麼跟他鬥?”
我輕輕放下筆,抬頭看她。
她眼底泛紅,不是哭過,是熬出來的。她一直守著我,從密道出來到現在,幾乎沒合過眼。
“你說錯了。”我說,“我不是去鬥。”
“那是去送死?”
“我是去結束。”我伸手撫過剛畫好的符紙,指尖感受那尚未散儘的溫熱,“南宮景澄要的不是一場宴席,是要我的命,要太傅府低頭,要整個玄晶國知道,誰敢違逆他,就得血洗滿門。可他忘了,有些人不怕死,更不怕他拿彆人來威脅。”
綠蘿猛地攥緊袖口,“那你有沒有想過,若你倒下,誰還能護住太傅府?誰還能替那些被他煉成傀儡的人討個公道?”
我笑了下,笑得有些澀。
“所以你讓我逃?躲起來,等他一個個把人殺光?等他又盯上哪個村子,再讓無辜的人消失?”我頓了頓,聲音沉下去,“我不是沒想過活路。可這條路,從我拿起纏魂鏡那一刻,就已經斷了。”
她怔住。
我知道她在想什麼。她記得小時候,我偷偷溜出府去救一個被惡鬼纏身的孩子,回來時渾身是傷,卻笑著說‘他活下來了’。她也記得前年冬天,我為了查一樁陰陣案,在雪地裡趴了三天,差點凍死。
但她沒見過我真正決絕的樣子。
我拿起第二張黃紙,重新蘸墨。
“我許千念這一世,或許身不由己,嫁給了不該嫁的人,困在王府當個溫順王妃。可我心裡清楚,我真正的身份從來不是誰的妻子,也不是太傅的女兒。”我一筆一劃地畫著,“我是鎮魂觀的傳人。祖訓刻在骨子裡——見邪不除,即是同罪。”
符紙一張張疊起,六道反製符,一道封神咒,最後一道是“引火歸元”。這是我在鎮魂觀學的最後一式高階符法,曾因耗損太大被師父禁止使用。但現在顧不得了。
我把符紙收進內襟,貼著心口的位置。那裡有一層薄布縫製的暗袋,專為藏符而設。動作間,腿上的傷口又裂開一點,滲出血跡,濕了裙角。
綠蘿忽然蹲下來,抓住我的手腕。
“讓我替你去。”她說。
我一愣。
“我可以扮成你,穿你的衣裳,戴你的釵環。他要的是你露麵,又不是非得見你本人。”她語速很快,像是怕自己後悔,“隻要你還在,就有機會翻盤。可如果你死了……一切都完了。”
我看著她的眼睛。
那裡麵全是真心。
可正因為是真心,我才不能答應。
“你替我去,他會立刻察覺。”我慢慢抽回手,“南宮景澄不是蠢人。他知道我的習慣,我的步態,甚至我笑的時候左邊嘴角會先揚起。你學不來這些。而且……”我低頭看了眼袖中的纏魂鏡,“這鏡子隻認我。它不會照彆人。”
她咬住嘴唇,不再說話。
屋外風聲掠過簷角,吹得窗紙簌簌響。一隻烏鴉掠過屋頂,翅膀拍打的聲音很短,隨即消失。
我沒有動。
識海中鎮魂令微微一轉,掃過四周。空氣裡沒有怨氣,也沒有魂體潛伏的痕跡。安全。
我扶著桌沿站起來,試了試腳步。左腿撐得住,隻是走快了會疼。我繞著屋子走了兩圈,動作由滯澀漸漸變得平穩。
綠蘿默默看著,忽然轉身走到屏風後,取來一件淡藍繡銀蝶的禮服。
“明日要穿這個?”她問。
我點頭。
這是王妃出席正式場合的裝束,裙擺寬大,袖口垂長,正好遮住符紙與纏魂鏡。我伸手撫過衣料,指尖觸到內襯一處細密的針腳——那裡縫了三道備用符,以防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