銅鏡映出我的臉,眉梢一點朱砂紅得刺眼。指尖還殘留著剛才淨靈火遊走的微燙,那枚玉佩靜靜躺在掌心,鎏金邊緣泛著冷光。
我垂眼看著它,呼吸放得很輕。就在前一刻,纏魂鏡的水麵無端起了漣漪,像有人隔著千裡之外撥動了某根線。而這條線的另一頭,正係在這塊禦賜的玉佩上。
南宮景澄送來的賀禮,說是定情之物,今日必須佩戴入宮赴宴。
我慢慢將玉佩翻轉,背麵刻著一對交頸鶴,雕工精細。指腹摩挲過鶴翅接縫處一道極細的裂痕——就是這裡。我閉了閉眼,識海深處鎮魂令無聲旋轉,一縷淨靈火自心口升起,順著經脈緩緩流向指尖。
火絲滲入裂隙的瞬間,腦海中驟然浮現密密麻麻的紋路,層層疊疊如蛛網纏繞。那些不是普通的符文,是《纏魂引》的變種,以信物為錨,借情念為引,能窺測佩戴者心緒起伏。若我此刻驚怒,恐怕立刻就會被察覺。
我壓下所有波動,任氣息流轉成溫順的暖流,在經絡中緩緩回旋。這是假象,也是偽裝。就像昨夜我在案前演練三息反擊時那樣,把真實的意圖藏在最平靜的表層之下。
銅鏡裡的我嘴角微微揚起,像是對著玉佩出了神。
“小姐,新製的宮裝送來了。”綠蘿的聲音從門口傳來,腳步輕穩,卻比平日快了半拍。
我抬手將玉佩掛回頸間,讓它貼著鎖骨落下。“進來吧。”
她捧著衣裳走近,深青底繡金鳳的裙擺在燈下泛著柔光。我把手伸過去,任她幫我解開外袍扣帶,動作間袖口擦過她的手腕——她指尖很涼。
“王爺親自挑的樣式。”她低聲道,聲音沒有起伏,“說您穿上一定好看。”
我沒答話,隻輕輕撫過金線勾勒的鳳尾,“這針腳倒是細致,費了不少功夫。”
她低頭應了一聲,手指卻在裙裾邊緣頓了頓。
我知道她在等。於是換了個語氣:“燈要亮得久,火不能太旺。”
她猛地抬頭看了我一眼,瞳孔微縮,隨即垂下睫毛,極輕地點了點頭。
太傅府舊語,隻有我們兩個人懂。她說過,隻要我還記得這句話,她就永遠是我的人。
我伸手接過宮裝,指尖不經意掠過內襯一角——那裡縫了一張薄符,是她自己畫的護心咒。我沒拆,也沒問,隻是把衣服抱在懷裡,仿佛真的在欣賞這件華服。
“明日宴席,皇後也會在。”綠蘿退後一步,語氣恢複平常,“尚書夫人剛派人來問,您要不要提前進宮準備。”
“不必。”我說,“時辰到了自然去。”
她應了聲是,轉身收拾散落的衣物。經過窗邊時,腳步稍稍滯了一下。
我盯著銅鏡,眼角餘光卻已掃過窗外簷角。方才那一瞬,有東西掠過廊下,身形貼著屋簷移動,落地無聲。不是侍衛的步態,也不是巡夜的路線。
我繼續描眉,筆尖穩穩劃過眉峰,仿佛什麼都沒發現。可識海中的鎮魂令已經開始運轉,悄然吸納空氣中一絲不易察覺的陰氣,反向煉化為淨靈火,凝在袖口暗紋之中。
綠蘿關窗的時候,我聽見木栓落下的輕響。她沒拉嚴簾子,留了一條縫,像是無意,又像是提醒。
等她退出房間,門合攏的刹那,我指尖一彈,掌心那縷淨靈火貼地滑出,順著窗縫鑽了出去。火絲如蛇行般沿廊壁蔓延,直至簷柱拐角處忽然扭曲變形——那裡殘留著匿形咒的氣息,已被火線灼穿一角,現出淡淡爪痕。
果然是他的人。
我收回手,掌心發燙。這痕跡與南宮景澄身邊那些陰傀留下的印記相似,但更淺,更像是試探性的監視。他們還不敢靠近,怕觸發我設下的任何反製手段。
可這塊玉佩……卻是我自己戴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