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燼對“黑蝮蛇”巴隆那一次無聲的“心火映照”,仿佛一顆投入渾濁泥潭的石子,漣漪雖不劇烈,卻悄然改變著水下某些暗流的走向。
次日清晨,使團尚未開始新一天的物資采購與情報打探,據點的大門卻被敲響了。來者並非巴隆本人,而是他麾下那位精明的財政管家,地精霍格。
霍格臉上堆著與昨日截然不同的、近乎諂媚的笑容,身後跟著幾個抬著箱籠的壯漢。他聲稱奉巴隆老大之命,特來拜會北冥使團,並奉上一些“本地特產”作為見麵禮,同時表示,巴隆老大對於昨日某些“不必要的誤會”深感歉意,願意在使團采購物資和雇傭向導方麵提供“力所能及的便利”。
箱子打開,裡麵並非什麼珍稀寶物,而是黑水鎮緊俏的、品質上乘的禦寒皮毛、耐儲存的肉乾,以及幾份標注著緩衝地帶近期安全路線與危險區域的、相對詳實的地圖。
司徒騫正使不動聲色地收下了禮物,與霍格進行了短暫而友好的交談,言語間並未提及任何盟約或立場,隻說是途經此地,進行常規補給與休整。霍格也識趣地沒有多問,留下了一個用於聯絡的簡易傳訊符後,便帶人告辭離開。
“看來,陸將軍昨夜之行,見效頗快。”司徒騫撫須沉吟,眼中閃過一絲精光,“巴隆此人,狡猾如狐,此舉意在示好,亦是觀望。他既不想徹底得罪我們,也不敢明著反抗烈陽,是想待價而沽,左右逢源。”
鐵罡統領冷哼一聲:“牆頭草!不過,有他行這方便,我們補充物資和尋找可靠向導能省卻不少麻煩,也能更快離開這鬼地方。”
陸燼對此結果並不意外。他昨夜對巴隆的“映照”,並非控製,而是引導和放大其內心本就存在的、對烈陽的忌憚與對生存根基的考量。巴隆此舉,正是這種內心權衡後的外在表現。
然而,就在使團利用巴隆提供的便利,緊鑼密鼓地進行最後補給,並成功雇傭到一隊熟悉前往妖國邊境險路的資深傭兵時,王管事帶來的一個新的、令人不安的消息,讓剛剛有所緩和的氣氛再次緊繃起來。
“正使大人,各位將軍,我們安排在鎮內各處的眼線回報,從昨天後半夜開始,鎮內幾個由烈陽背景商行控製的糧鋪、鹽鋪以及燃料店,突然開始限量銷售,並大幅提價!漲幅接近五成!而且,他們拒絕與我們北冥商會進行任何大宗交易!”
“什麼?!”鐵罡統領勃然變色,“他們想乾什麼?囤積居奇?卡我們的脖子?”
司徒騫眉頭緊鎖:“恐怕沒那麼簡單。僅僅是針對我們使團,無需如此興師動眾,波及全鎮。王管事,鎮內民情如何?”
王管事臉色凝重:“已經開始騷動了!黑水鎮本身資源匱乏,大半生活物資依賴外來輸入。烈陽控製的這幾家商行,幾乎壟斷了鎮內三成以上的基礎物資供應。他們突然提價限購,普通居民和中小勢力根本承受不起!現在鎮子裡已經怨聲載道,不少人在商行外聚集,衝突一觸即發!”
謝知味推了推眼鏡,插言道:“這是典型的經濟戰手段。通過操控關鍵物資價格,製造社會動蕩,削弱目標區域的穩定性和抵抗力。烈陽這是……想把黑水鎮這潭水徹底攪渾,甚至可能想借此引發暴亂,直接衝擊我們使團!”
陸燼心中凜然。他瞬間明白了烈陽的意圖。這並非直接的軍事攻擊,而是一種更為陰險、更難防範的“軟刀子”。
烈陽的新策略,清晰而狠辣:
其一,通過經濟手段製造黑水鎮的混亂,使團身處其中,必然受到波及,輕則行程受阻,重則可能被卷入暴亂,安全受到威脅。
其二,借此向“黑蝮蛇”巴隆以及其他觀望勢力展示肌肉——烈陽有能力輕易影響甚至掌控黑水鎮的經濟命脈,與之合作才有“肉”吃,與之作對則連“湯”都喝不上。這是在逼迫巴隆站隊。
其三,即便使團僥幸不受太大影響,一個混亂、敵視外來的黑水鎮,也會大大增加使團後續穿越緩衝地帶、進入妖國的難度和風險。
“好毒的計策!”趙紅藥握緊了劍柄,眼中寒光閃爍。這種不靠刀劍,卻同樣能扼殺生機、製造絕望的手段,讓她感到一種發自內心的厭惡。
蒼牙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咕嚕聲,顯然也對這種“人族詭詐”的行為十分不齒,卻又感到棘手。
“我們必須儘快離開。”鐵罡統領沉聲道,“趁著現在巴隆還願意提供便利,補給完畢立刻出發!否則一旦鎮子徹底亂起來,就走不了了!”
司徒騫卻緩緩搖頭,目光銳利:“走?現在走了,豈不正中烈陽下懷?他們兵不血刃,就讓我們北冥使團如同喪家之犬般被‘趕’出黑水鎮,此消息若傳開,我北冥顏麵何存?日後在緩衝地帶,還有何威信可言?更何況,妖國在望,若連黑水鎮這一關都過不去,如何能讓妖國相信我們有與其結盟、共抗烈陽的實力與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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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向陸燼,語氣沉重:“陸將軍,你於永凍城時,便曾助誠信商會穩定物價,挫敗烈陽商行陰謀。如今之勢,你可有良策?”
刹那間,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陸燼身上。
陸燼感受到那沉甸甸的期待。他深知,這不僅關乎使團行程,更關乎北冥的聲譽,以及後續與妖國談判的底氣。烈陽此舉,是陽謀,也是對他這新晉“揚威將軍”和他所代表的“紅塵之道”的又一次嚴峻考驗。
他的腦海中,瞬間閃過永凍城應對經濟戰的經曆,閃過對黑水鎮混亂“紅塵”的感知,閃過巴隆那搖擺不定的心態。
片刻沉吟後,陸燼抬眸,眼中燈火微燃:“正使大人,烈陽欲以‘經濟’為武器,亂我陣腳,迫我就範。那我們,便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哦?計將安出?”司徒騫追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