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隼司總部的密室仿佛一個與世隔絕的孤島,將外界的喧囂與寒意儘數阻擋。但當趙紅藥踏出那扇沉重的鐵門,重新呼吸到軍府走廊中那混合著冰雪、金屬與淡淡靈氣的空氣時,司主的話語卻如同冰錐,深深鑿入她的腦海,帶來刺骨的清醒。
“黃金之路……危害更甚刀兵……”
“無聲無息地抽乾你的血液,侵蝕你的根基……”
每一句都重若千鈞。她不再是那個隻需專注於陣前廝殺、守護同伴的劍客。司主的命令,如同一副沉重的擔子,壓上了她的肩頭。暫代陸燼之職,統領風隼司部分力量,協調各方,去應對一場她全然陌生、卻又關乎北冥存亡的戰爭。
她沒有返回小院,而是拿著剛剛到手的、象征著臨時權限的玄鐵令牌,直接去了風隼司內部的一處情報分析室。令牌觸手冰涼,上麵的風隼紋路仿佛要振翅飛出,帶著一種肅殺的責任感。
分析室內,數名隸屬於陸燼小隊、或司主臨時調配給她的風隼司成員已然等候在此。他們衣著普通,氣息內斂,但眼神銳利,顯然是精於情報搜集與分析的好手。見到趙紅藥進來,眾人齊齊起身,無聲行禮。
“不必多禮。”趙紅藥走到主位,將令牌放在桌上,目光掃過眾人,“情況緊急,長話短說。司主諭令,想必諸位已知曉。我們當下的首要任務,是穩定永凍城及後方關鍵據點的物資流通,平抑物價,目標直指烈陽‘黃金之路’的滲透與破壞。”
她語氣平穩,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努力將心中那份因陌生領域而產生的不安壓下。此刻,她必須是指揮者,是主心骨。
“我需要知道,目前永凍城內,受衝擊最嚴重的是哪些行業?與我們北冥交好的商會,現狀如何?烈陽背景的商行,主要活動區域和手段是什麼?所有細節,越詳細越好。”
一名負責商業情報的乾練女子上前一步,遞上一份卷宗:“趙行走,這是初步彙總。受衝擊最嚴重的,首推糧食與鐵器。與我們交好的‘陳氏糧行’、‘百煉坊’等七家主要商會,近兩個月貨源被截斷超過四成,成本飆升,已有兩家瀕臨破產邊緣。烈陽背景的商行,以‘炎陽貨棧’、‘金烏商行’為首,行事極為狡猾,他們往往通過數層中間商進行操作,很難抓到直接把柄。目前已知他們主要在城東‘富源坊’及碼頭新區活動,手段包括高價搶購源頭貨物,惡意散布漲價謠言,以及……以低於成本價傾銷部分商品,擠垮我們的本土產業。”
趙紅藥快速翻閱著卷宗,上麵的數據和案例觸目驚心。她看到“陳氏糧行”老板陳望在報告中的哀歎:“……往年固定的南方糧道,今歲要麼無糧可售,要麼價格高得離譜,言稱烈陽官方收購價更高……北地幾個大莊子的收成,也被不明身份的商隊以高於市價兩成的價格提前訂走……”
她又看到“百煉坊”坊主的訴苦:“……生鐵料來源幾乎斷絕,僅有的少量貨源價格翻了三倍不止……坊內工匠已被‘炎陽貨棧’挖走三人,對方開出三倍工錢……”
這不是市場波動,這是有預謀、有組織的精準打擊。烈陽的商行,像一群訓練有素的鬣狗,專門瞄準北冥商業體係最脆弱的環節下口。
“低於成本價傾銷?”趙紅藥捕捉到這個關鍵信息,抬頭看向那名女情報員,“他們具體傾銷什麼?”
“主要是布匹和部分日用陶器。”另一名男性成員接口道,“來自烈陽南境的‘流光錦’和‘暖陽陶’,做工精美,以往在北冥屬於中高檔貨色。但最近,‘炎陽貨棧’卻以比我們本地出產的粗布和陶器還低的價格大量拋售,導致城內三家最大的布莊和兩家陶器作坊生意一落千丈,庫存積壓嚴重,已經裁撤了不少工人。”
趙紅藥閉上眼,仿佛能看到那些失業工匠茫然無措的臉,看到他們家中可能因此斷炊的妻兒。這不僅僅是商業競爭,這是在摧毀北冥的社會結構,是在製造不穩定和怨氣。
“釜底抽薪……”她低聲重複著卷宗裡某個分析員用的詞。烈陽此舉,正是要抽乾北冥商業的根基,讓北冥不僅無法從外部獲取資源,連內部的生產循環也難以為繼。
她睜開眼,目光已然變得堅定而冷靜。劍客的本能讓她在紛亂中迅速找到了切入點。
“傳我命令。”趙紅藥的聲音在分析室內清晰響起,“第一,立刻嚴密監控‘炎陽貨棧’、‘金烏商行’及其所有已知關聯商號的一切動向,尤其是資金流動和貨物來源,我要知道他們的每一枚銅板、每一件貨物是怎麼進來的!”
“第二,接觸陳氏糧行、百煉坊等受衝擊最嚴重的本土友好商會,告知他們軍府已關注此事,讓他們暫穩陣腳,我們會設法協助。同時,詳細了解他們具體的困難和需求。”
“第三,調查那幾家被低價傾銷衝擊的布莊和陶器作坊,評估其實際價值和恢複生產的可能性。”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
“第四,”她略一沉吟,想到了陸燼之前建立的那個鬆散聯絡網,“通過微光軒的渠道,聯絡所有仍在掙紮求存、對烈陽商行不滿的中小商會和手工業行會,放出風聲,軍府有意牽頭,組建商業同盟,共渡難關。”
一道道指令清晰明確地發出,分析室內的風隼司成員們精神一振,立刻領命而去。他們習慣了陸燼的沉穩布局,此刻麵對趙紅藥這帶著劍鋒般銳利風格的指令,也感受到了同樣的決心與效率。
眾人離去後,分析室內隻剩下趙紅藥一人。她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隙,永凍城特有的乾冷空氣湧入。遠處,城市的喧囂依舊,但此刻在她耳中,那喧囂裡似乎夾雜著無數細碎的、因生計困頓而發出的歎息與抱怨。
她握緊了拳,指節微微發白。
這確實是一場戰爭。沒有號角連營,沒有刀光劍影,但每一個價格的波動,每一家商鋪的倒閉,每一個工匠的失業,都是這場戰爭中流淌的鮮血與倒下的士卒。
而她,趙紅藥,此刻就站在了這條無形戰線的最前沿。
“燼哥,”她在心中默念,仿佛在與沉睡的陸燼對話,“你曾說,要護一隅暖,照一方明。如今寒風欲從市井起,我當以手中之劍,為你,為北冥,先斬斷這無形的枷鎖。”
她眼神銳利如即將出鞘的劍鋒。
這場無聲的戰爭,開始了。
喜歡霜天燭世錄請大家收藏:()霜天燭世錄書更新速度全網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