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時辰後,密探跪伏於前:“回相爺,沈青璃……正在焚燒《醫諜總錄》。”
“什麼?”裴元衡霍然起身,瞳孔驟縮。
片刻沉默,他竟低笑出聲,笑聲漸轉猖狂:“燒一本冊子?就想斷我根基?天真!”
他踱步至窗前,望向漆黑夜空,語氣森然:“她不知道,《醫諜總錄》隻是表皮。真正的律網,在人心,在骨中,在那三百丈下的‘律庫銘文’裡。”
他不知,就在他話音落地的一瞬,遠在藥閣的十二口青銅藥爐,正嗡鳴不止。
雲知夏立於爐陣中央,雙目緊閉,藥感如絲,穿透大地脈絡,直抵地底深處。
她已通過“反律蠱”的神經反饋,完整讀取了《醫諜總錄》的全部內容——包括那些從未現世的絕密章節。
更關鍵的是,藥爐鼓聲持續共振,已使三百塊人骨上的銘文逐一激活,其刻痕頻率正被逐幀解析,化作數據流入她的腦海。
這不是簡單的破譯。
這是對整個壓迫體係的逆向解剖。
她睜開眼,眸光如電。
“原來如此……你們用死人骨煉活人律,借陰氣鎖誌,百年不散。”
“可你們忘了——骨頭裡的字,也能被火燒出來。”
她緩緩抬手,掌心浮現出一片剛剛拓下的骨片殘文,字跡猙獰如咒。
下一瞬,她走向最後一座未曾點燃的藥爐——“心火歸元爐”。
爐身通體赤金,形如人心,爐口雕著千手千眼藥師像,傳說唯有集齊“百醫之願”,方可啟燃。
此刻,爐門微啟,似在等待。
雲知夏凝視著它,指尖輕輕摩挲那片滾燙的骨文。
火焰尚未升起,可空氣中已有熱浪翻湧。
仿佛,有什麼即將誕生。第223章她放的火,燒向龍椅(續)
火焰在“心火歸元爐”中悄然燃起,不是由柴引,不是由油助,而是自雲知夏掌心那一片滾燙骨文墜入爐心的刹那,轟然騰空。
金紅交錯的烈焰衝天而起,竟不灼人,反生暖意。
那火光如琉璃般澄澈,映照出一尊虛影——千百醫者執燈而行,赤足踏過荒原與雪嶺,他們手中燈火微弱卻連成星海,腳下所經之處,石碑破土而出,碑上無字,卻有心跳般的震顫共鳴,名為“心碑”。
雲知夏立於爐前,黑發飛舞,眸光如鍛刀淬火,冷而銳利。
她望著那虛影,唇角微揚,聲音輕得像風,卻又重如雷霆:
“你說律出自天,可今天地之間,隻聽——人心燃火之聲。”
這一瞬,她不是王妃,不是棄婦,甚至不再是藥師。
她是點燃火種的人,是將醫道從枷鎖中剝離、還歸蒼生的引路人。
三百片骨片拓文在她袖中自動飛出,如蝶投焰,紛紛落入爐心。
每一片都承載著一段被強刻的記憶、一道被扭曲的律條、一場無聲的屠殺。
當最後一片融入火焰,整座藥爐發出低沉嗡鳴,仿佛萬千靈魂齊聲誦願。
這爐火,焚的不是紙,不是物,是百年來根植於權貴心中的“醫不可私、術必受控”的鐵律幻象。
它燒的是信仰之基,點的是覺醒之光。
與此同時,京城東城,宰相裴元衡猛地掀翻案桌,朱筆折斷,墨汁潑灑如血。
“圍!給我圍住藥閣!”他目眥欲裂,聲音嘶啞,“一個活口不留!所有典籍、器皿、弟子——全數拘押!”
三千禁軍連夜出動,鐵甲踏破晨霧,長槍直指藥閣大門。
然而當他們抵達時,隻見朱門大開,庭院空寂,唯有一爐餘燼靜靜燃燒在中央,灰中斜插半截焦黑骨片,其上陰刻二字——律終。
風過處,灰燼輕揚,似有低語回蕩。
“雲知夏何在!”裴元衡衝入大堂,怒吼如獸,雙目通紅。
屋脊之上,小竹一襲青衣迎風而立,發帶飄飛,神色平靜如水。
她低頭俯視這位權傾朝野的宰相,朗聲道:
“她在三百裡外,教一個村醫——如何救活難產的婦人。”
話音未落,一道細微火光自她指尖躍起,纏上袖口,溫熱如呼吸。
她的瞳孔微縮,耳邊響起那個熟悉而冷靜的聲音,直接在腦海中響起:
“下一步,讓‘心碑’進宮。”
小竹垂眸,指尖輕輕撫過袖中一枚尚未送出的“清音香丸”,唇邊浮起一抹極淡的笑。
而在皇城深處,宮牆高聳,夜雨將至。
裴公公獨立簷下,望著藥閣方向的天際殘火,久久未動。
良久,他緩緩抬手,將一枚小小的綠色藥丸悄然藏入龍紋廣袖之中,動作隱秘,如同藏下了一個不敢言說的夢。
雨絲終於落下,敲在琉璃瓦上,一聲聲,像脈搏,像鼓點,像某種不可阻擋的東西,正沿著大地的縫隙,悄然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