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知夏伸手探入縫隙,指尖觸到一物——堅硬、冰涼、棱角分明。
她緩緩抽出。
是一卷玉簡。
通體青灰,上刻細密符文,邊緣殘留著乾涸血跡。
全場死寂。
她當眾展開玉簡,聲音清越如鐘鳴:
“你說我褻瀆?那你敢不敢當眾讀一讀,這上麵寫的到底是什麼?”
玉簡展開刹那,內文顯露——
“凡通藥語者,斬無赦。違令者,五雷誅魂。”
十二個字,字字如刀,刻在玉上,也刻在千年來所有醫者的骨頭上。
林奉安死死盯著那行字,身體劇烈一震,仿佛被無形巨錘擊中胸口。
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
祖輩相傳的使命,世代守護的“醫道鐵律”,原來不是天授,不是神諭——而是一紙用鮮血寫成的殺人令。
他的膝蓋忽然一軟。林奉安雙膝一軟,跌坐於地。
燭火在風中劇烈搖曳,映得他臉上溝壑縱橫如鬼刻。
那道玉簡在他眼前燃燒,心火舔舐著“凡通藥語者,斬無赦”的字跡,青灰邊緣卷曲焦黑,可詭異的是——火焰過處,竟有新的紋路浮現。
一道斷裂的藥語花鏈,自玉簡中央緩緩延展而出,宛如枯木逢春,死脈重搏。
全場死寂,連雨打石階的聲響都似被抽離。
唯有雲知夏立於石棺之前,素衣未染塵泥,眼底卻燃著一場焚儘舊世的烈焰。
“你們怕的不是藥語招災。”她聲音不高,卻字字鑿入人心,像銀針刺進命門,“是百姓有一天——不再需要你們來解釋生死。”
話音落時,玉簡最後一角化為灰燼,飄散如蝶。
那縷心火卻不熄,反而驟然明亮,將整座地宮照得通明,仿佛百年前被活埋的魂魄終於睜開了眼。
林奉安渾身顫抖,手指痙攣般摳進青磚縫隙。
他這一生,奉詔守令,視禁令為天道,以壓製醫術為己任。
他曾親手焚毀三十七本“異端藥書”,曾將一名試圖剖屍查病的年輕醫官流放嶺南,至死不得歸。
他以為自己是在護佑皇統、維係綱常……可如今,真相赤裸裸攤開在眼前——他們守護的,從來不是醫道,而是謊言;他們鎮壓的,不是邪術,而是真相。
“我……我是罪人……”他喃喃出聲,聲音嘶啞如磨刀之石。
身旁隨行的太醫們麵麵相覷,有人後退,有人跪下,更有年邁老者掩麵痛哭。
千百年來,醫者低頭行於暗巷,不敢言“毒可驗”“病可見”,隻因頭頂懸著這道血詔。
而今詔破,禁解,天地之間仿佛響起一聲沉悶雷響——那是被壓抑了太久的文明,在掙紮蘇醒。
墨二十二隱於廊柱陰影之中,始終未動。
他身為靖王親衛,職責是監視藥閣一舉一動,事無巨細皆需上報。
可此刻,他掌中心火燈的火焰,竟自行偏轉,指向城南藥閣的方向,仿佛冥冥中有股力量,連他也無法違逆。
他低頭凝視燈火,眸光微閃。
——王爺早知今日?
他想起數日前蕭臨淵獨坐書房,執筆批閱邊關軍報,卻忽然停筆,低語一句:“若她真能剖開那口棺,大胤的天,該變一變了。”
當時他不解其意,如今才知,那並非期待,而是等待。
而皇陵最深處,那具空蕩的石棺內壁,悄然滲出一滴暗紅液體。
它順著封咒符文的刻痕緩緩滑落,如淚,如血,如千年冤魂終於啟唇。
無人看見,也無人聽見,但在那一瞬,整座皇陵的地脈似乎輕輕震了一下,像是某種沉睡已久的秩序,正在緩慢崩解。
三日後,藥閣門前香火不斷。
百姓自發供奉草藥、清水、一碗白米,說是“謝藥神顯靈”。
而朝廷對此事諱莫如深,詔令封鎖消息,嚴禁提及“皇陵剖棺”之事。
太醫院閉門整頓,林奉安稱病不出,七日未理政務。
唯有城南一條僻靜陋巷裡,一間低矮茅屋窗欞微動。
夜風穿堂,吹熄殘燭。
床榻上,一位盲眼老者突然劇烈咳嗽,枯瘦的手猛地抓住床沿,指尖幾乎摳進木縫。
他喘息良久,終於睜開渾濁雙眼,望向虛空,唇齒顫抖:
“時辰到了……”
他艱難起身,從枕下摸出一枚銅牌,表麵斑駁,卻隱約可見兩個古篆——
藥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