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成之日,守者當焚身證道。”
眾人駭然失語。
老潭守緩緩抬頭,目光落在雲知夏身上,眼中竟流出兩行血淚。
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又指向她,嘴唇無聲開合,像是在說:“你才是那個人。”
然後,他重重叩首,三下落地,頭破血流。
最後一瞬,他猛然咬舌,鮮血噴灑而出,染紅圖卷一角。
身軀緩緩倒下,氣息消散,臉上卻帶著解脫般的笑。
雲知夏跪地接住那幅滾燙的圖卷,血淚交織,低聲哽咽:“你守潭三十年,等的不是神仙……是敢替人痛的凡人。”
她將圖卷緊貼胸口,仿佛能聽見一個時代沉寂的醫魂,在此刻重新跳動。
燭火漸弱,密室內隻剩她一人。
她拔出第四針,再度落下。
痛,還在繼續。
而命運的齒輪,已然開始轉動。
子時剛過,藥語堂外萬籟俱寂,唯有藥心潭方向傳來一陣異樣的水聲,似有低吟自地底滲出,如泣如訴。
雲知夏緩步踏入密室深處,衣袍已被冷汗浸透,脊背卻挺得筆直。
她指尖尚殘留著引痛針刺入經脈的灼痛,每走一步,蕭臨淵那十年積壓的傷痕便在她體內翻攪一次——肩胛裂骨之痛、心脈逆流之苦、寒毒蝕骨之麻……七十三處舊創,皆已刻入她的魂魄。
可她沒有停。
果然,下一瞬,門扉轟然炸裂!
玄鐵重門被一股暴戾之力震成齏粉,狂風卷著殺意撲麵而來。
蕭臨淵立於殘燼之中,墨發狂舞,眸色赤紅如血,周身氣息紊亂,仿佛一頭被觸犯逆鱗的凶獸。
“誰準你替我承劫?!”
一聲怒吼震得梁上塵灰簌落,他大步踏進,目光掃過滿地散落的銀針,再落在她裸露的脊背上——那一道道因強引痛感而浮現的青紫筋絡,像極了他身上那些早已結痂的舊疤。
他的呼吸驟然一滯。
旋即,瘋狂席卷而來。
他一把奪過針匣,抬手便將剩餘九根引痛針儘數折斷,擲於地上,發出清脆碎響。
“我不需要人替我扛!更不需要你用命來換!”他嗓音嘶啞,幾乎是從喉嚨深處碾磨而出,“你可知這‘續脈共生’一旦啟動,承劫者十不存一?!你若死了——”
“那你呢?”她忽然抬頭,眸光如刃,直刺他眼底最深的恐懼,“你活著,又算什麼活法?夜夜夢回邊關,箭穿心口,血染鐵甲,你疼得咬碎牙關也不肯叫一聲!你以為裝聾作啞,就能騙過天地?騙過你自己?”
她一步步逼近,全然不顧虛弱的身體搖搖欲墜。
在他震驚的目光中,她抬起掌心,猛然貼上他心口。
刹那間,共情藥感全開!
那是她以《星火錄》秘術煉化的“通神引”,能借醫者之心,感知病患之痛。
此刻,她不再是旁觀者,而是直接闖入他十年來封鎖的記憶深淵——
風沙撲麵,戰馬悲鳴。
一支毒箭破空而來,貫穿肩胛,直抵心脈。
他倒下那一刻,仍死死護住身後的帝王,任寒毒順著血脈瘋竄,燒儘五臟六腑。
可沒人知道,那一夜,他在軍帳中蜷縮整宿,冷汗浸透鎧甲,指甲摳進泥土,卻始終沒讓一聲痛哼溢出口。
而這些年,每逢陰雨,舊傷便如萬千蟻噬,日夜不休。
“你背上的每一道疤,都在夜裡喊疼。”她聲音很輕,卻字字剜心,“你裝什麼鐵打的王?你不痛嗎?你隻是不敢承認——你也會怕,也會痛,也會想要一個人,替你說出那句‘我撐不住了’。”
蕭臨淵渾身劇震,瞳孔劇烈收縮,仿佛被人剖開了胸膛,連心臟都赤裸暴露在寒風中。
“我不怕痛。”他低吼,聲音卻已顫抖,“我怕你死!你懂不懂?我寧可自己爛在墳裡,也不願看你為我赴死!”
她望著他,眼中竟浮起一絲笑,極淡,卻極暖。
“那你就看著。”她緩緩收回手,轉身走向門口,背影單薄卻不可撼動,“我怎麼活著,把你的痛——搶過來。”
夜風穿堂,吹熄最後一盞孤燈。
當夜三更,藥心潭底忽現異象。
九盞心火燈次第亮起,圍成古老陣形,映得潭水泛出幽藍微光。
雲知夏立於潭畔,手中捧著那幅被鮮血浸透的“續脈全圖”,緩緩沉入泉眼。
水波蕩漾,忽而沸騰。
潭底深處,竟浮現出一行蒼勁古字,似由無數細小毒紋交織而成,宛如活物蠕動:
“藥非解萬毒,而是——有人願為你中毒。”
她仰頭望月,指尖凝力,燃起一簇幽焰,在空中緩緩劃下三個字:
我來扛。
遠處山巔,一道枯瘦指骨輕輕一動,灰燼飄散,半字悄然浮現——
“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