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土翻飛,鐵器撞擊硬物的聲響越來越密集。
藥語堂弟子們跪在裂開的祖碑之下,徒手挖土,指甲崩裂也不停歇。
隨著爐形輪廓逐漸顯露,一股腥腐中夾雜著甜膩藥香的氣息自地底蔓延而出,令人作嘔。
鏟尖不斷磕到硬物,起初是零星幾塊,很快便成片浮現——森白、斷裂、扭曲,層層疊疊堆積如山。
是人骨。
每一具都纏繞著暗紫色的藥藤,藤蔓深深嵌入骨縫,仿佛從血肉中生長出來。
更詭異的是,那些骨骼縫隙間竟緩緩滲出黏稠黑汁,滴落時發出“嗤”的輕響,像是活物在呼吸。
雲知夏蹲下身,指尖輕觸一截殘臂,那上麵刻著細密符文,正是“煉骨成引”的痕跡。
她眸色冰冷,聲音卻極穩:“這不是祭壇,是焚屍坑。他們沒死於天災,是被一點點煉成了藥灰。”
就在這時,遠處林間傳來木拐叩擊地麵的聲音。
篤、篤、篤。
緩慢,沉重,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上。
眾人回頭,隻見一個獨腿老僧拄杖而來。
他身形佝僂,肩背負著一隻巨大布包,邊緣已被血浸透。
走到坑邊,他緩緩放下包袱,一層層解開裹布。
白骨散落於地。
三十七具,整整齊齊,皆以紅繩串連脊椎,頭顱低垂,眼窩空洞。
“我叫根僧。”他嗓音沙啞,如同砂石磨過枯竹,“十九年前,我背著第一個族人走出南疆。那時他說:‘彆讓我們埋在無名土裡。’”
他單膝跪地,僅存的一條腿深深陷入泥中,雙手合十,額頭觸地。
“今日,我帶他們回家了。”
風靜了一瞬。
雲知夏站起身,揮手道:“取淨布來,裹骨列陣,不許再讓他們的身體受辱。”
弟子們肅然應命,小心翼翼將殘骨包裹,依序排列於祖碑之前,宛如一場遲來百年的葬禮。
她親自捧起香爐,點燃三炷安魂香,置於骨前。
青煙嫋嫋升起,在瘴霧中劃出筆直一線。
“今日歸骨,不拜神,隻拜人。”她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釘入地,“你們不是藥引,不是牲祭,是活生生的人。這一拜,敬你們未冷的魂,未屈的骨。”
話音落下,香火微顫,仿佛有無數低語在風中回蕩。
突然,白枯禪暴起!
他雙目赤紅,藥藤自體內瘋長,纏繞四肢如蛇,嘶吼道:“不可!此爐乃藥神根基!若毀,南疆藥性儘失,萬民將病無所醫!”
可他剛踏出一步,一隻瘦弱的小手猛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是小藥。
女童閉著眼,臉色蒼白如紙,指尖卻劇烈顫抖,順著他的脈門探入,似能感知其體內奔流的毒力。
“你也在痛……”她喃喃,聲音虛弱卻清晰,“你的骨頭……也在燒……你也……被煉過……”
白枯禪渾身劇震,踉蹌後退。
“胡說!我是守靈人!是藥墟之主!我自願侍奉藥心百年!”
“你撒謊。”雲知夏冷冷開口,一步步逼近,“你半身血肉已與藥藤共生,經絡儘毀,五臟六腑皆被藥蝕——你是最後一個‘活藥引’。當年你不過七歲,被祭司投入爐中,用‘養髓化形術’重塑軀體,隻為讓你活著看守這座吃人的爐子。”
記憶如潮水衝破封印。
童年火焰灼身的劇痛、骨骼被藥液腐蝕的尖叫、意識沉淪前那一句“為族獻身”的謊言……一幕幕撕裂腦海。
白枯禪跪倒在地,發出野獸般的哀嚎:“可若不獻祭……藥力何存?族恨何消?沒有藥心爐,我們拿什麼對抗外敵?拿什麼守住南疆?”
“藥力來自天地,非來自人血。”雲知夏俯視著他,目光如刃,“而你們的恨,早被祭司當作了燃料。他們用恐懼築牆,用犧牲立廟,讓一代代人跪著活,隻為保住自己手中的權柄。”
她轉身,從袖中取出一枚金針,針尾纏繞一絲心火,名為“心火引”。
“真正的藥道,是救人,不是殺人。是延命,不是奪命。”
她走向藥心爐口,高舉金針。
刹那間,心火騰起,化作金焰順針而下,直墜爐腹!
轟——
烈焰炸開,照亮整個深淵。
然而下一瞬,黑氣翻湧而上,如巨口吞噬光明。
幻象驟生:千年前的祭壇之上,沈家先祖跪伏於地,割腕放血,鮮血流入藥鼎,口中高呼“自願飼藥,永鎮南疆”。
雲知夏眼神一凝,識破虛妄。
她反手一針刺入掌心,鮮血滴落火焰之中。
“你們被騙了!”她厲聲喝道,“所謂‘自願’,是祭司用‘藥迷心’之術操控神誌!這血,不是奉獻,是掠奪!”
心火因血而盛,逆衝幻境源頭。
金焰所至,幻象崩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