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株嫩芽,通體泛紫,葉片蜷曲如嬰兒拳頭,卻散發著令人心神安寧的清香。
“靜心藤!”花語者失聲驚呼,“三十年前絕跡於世,傳說唯有心無貪念者才能喚醒……它竟活了!”
雲知夏望著那株破土新生的紫芽,唇角微揚。
但她沒有笑太久。
因為她知道,這隻是開始。
當夜,月隱星沉。
九名聾童不知為何,竟自發齊聚老樹之下。
他們彼此攙扶,眼神茫然,卻又隱隱帶著某種冥冥中的召喚。
雲知夏立於樹前,白衣染露,掌心向上。
她仰望蒼穹,低聲呢喃:
“聽見了嗎?大地在呼吸。”當夜,九名聾童齊聚老樹之下,月光被濃雲吞噬,唯有那株破土而出的靜心藤泛著幽微紫芒,如一簇不滅的魂火,在黑暗中靜靜呼吸。
雲知夏白衣染露,立於樹前,眸光沉靜如淵。
她緩緩抬起雙臂,掌心向上,指尖微顫,仿佛托舉著無形之重。
她閉目凝神,體內的“無藥之覺”悄然展開——那一道自萬人疫病中淬煉出的靈明感知,此刻如根須般向下探入地脈,向上接引天息,橫貫四方,連通萬物之痛。
“手牽手。”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量。
九名孩童茫然對視,最終在靜脈童的牽引下,遲疑地牽起彼此的手,圍成一圈。
他們的手掌冰涼,眼神空洞,像被世界遺棄的殘片。
可就在他們相觸的一瞬,雲知夏唇角微動——她“聽”到了。
不是耳朵聽見,而是心。
那是九道微弱卻真實的震顫,藏在耳道深處,被黑氣死死壓住的聽覺神經,仍在掙紮求生。
而更深處,是無數藥靈的哭訴與怒吼,在經絡間衝撞、撕咬,不肯退去。
“它們要一個答案。”她低語,“不是懲罰,是和解。”
她深吸一口氣,將“無藥之覺”化作一道清流,順著掌心注入腳下大地,再由地脈反向牽引,彙入無藥翁埋藥根的藤簍之中。
那藤簍本是野藤編就,粗糙不堪,此刻卻驟然一震,紫芽猛然抽枝!
刹那間,花香彌漫——不是芬芳,而是一種直擊靈魂的清明。
花瓣層層綻開,竟如人耳形狀,微微翕張,似在聆聽天地密語。
九童齊齊一顫。
耳道中黑氣翻湧,如墨汁潑灑,猛地噴射而出!
一道、兩道……九股漆黑怨氣衝天而起,在空中扭曲成草木枯槁之形,發出無聲尖嘯,終在紫花光芒下寸寸瓦解。
一名童子突然跪倒在地,雙手捂耳,放聲大哭——
“我聽見了!風在說話!樹葉在笑!大地……在喘氣!”
緊接著,其餘八人也紛紛顫抖起來,有人低頭啜泣,有人仰頭望天,眼中淚如泉湧。
他們聽見了,真正聽見了這世界的聲音——不是喧囂,而是生命本身的律動。
雲知夏蹲下身,輕輕撫上那哭泣童子的頭,聲音溫柔卻不容置疑:
“不是風在說話。”
她指向靜心藤,指向腳下泥土,指向漫山焦土中尚存的一線生機——
“是藥,在謝你。”
就在此時,墨三十一自林中疾步而來,玄衣帶血,手中緊握一封火漆密信,神色前所未有的凝重。
“北境急報。”他單膝跪地,聲音壓得極低,“禦醫院三十七名太醫,一夜之間集體失聲。喉如火燒,張口唯嘶啞之聲,醫典焚毀過半,宮中已亂。”
雲知夏眸光一冷。
她尚未開口,地聽僧已伏身貼地,雙耳緊貼黃土,渾身肌肉驟然繃緊。
片刻後,他猛地抬頭,臉色慘白如紙,額角青筋暴起:
“南疆地脈……再動了。”
他聲音發抖:“藥墟深處……有‘啞音’在蔓延。不是病,不是毒……是咒。古老得連地脈都快忘了名字的……禁言之咒。”
連靜心藤的光芒都微微搖曳。
雲知夏緩緩站起身,目光穿透重重夜霧,望向藥墟最深處那棵傳說中的藥心古樹方向。
她知道,那一夜雷火降世,不隻是喚醒藥魂——更是揭開了某種被封印已久的災厄序章。
她轉身,看向沉默佇立的靜脈童與無藥翁,聲音清冷如霜落寒潭:
“你們教他們種藥。”
“教他們聽藥。”
“教他們敬藥。”
她頓了頓,一字一句落下——
“真正的醫者,不在典中,在土裡。”
遠處,最後一片焦葉隨風落地。
而地底深處,某種沉睡已久的東西,正緩緩睜開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