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或許就是唯一的生路!我毫不猶豫地做出了決定。將父親和阿囡托付給一位還算膽大的遠房嬸子暫時照看——儘管她接下這差事時臉色發白——我揣上那枚玉佩和信紙,背起乾糧,在父親昏睡的床前磕了三個頭,毅然踏入了那片未知的、據說有山鬼精怪出沒的荒山野嶺。
山路崎嶇難行,荊棘遍布。林中霧氣彌漫,終年不散,四周寂靜得可怕,隻有我自己的腳步聲和粗重的呼吸聲。偶爾傳來的一聲鳥啼或獸嚎,都驚得我心頭狂跳。那是一種深入骨髓的孤獨和恐懼。
我不敢停歇,憑著一股救家的執念拚命趕路。餓了啃冷硬的乾糧,渴了喝幾口山泉水。夜晚就找個避風的山坳,生起一堆篝火,握著砍柴刀背靠岩石淺眠。山裡的夜格外黑,格外冷,各種奇怪的聲響不絕於耳,總覺得黑暗中有無數雙眼睛在窺視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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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日上,我按照信中模糊的指示,沿著那條黝黑如墨的溪水向上遊跋涉,終於在一處極其隱蔽的山坳裡,發現了幾間幾乎與山石融為一體的簡陋石屋。
屋前站著一個人。那是一個女子,穿著一身漿洗得發白的藍布裙褂,身形瘦削,背影卻挺得筆直。她似乎早已料到我的到來,緩緩轉過身。
她的麵容很年輕,卻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沉靜和風霜之色。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極其明亮清澈,像是能看透人心,又像是早已洞悉了一切悲歡離合。她看著我,目光裡沒有驚訝,隻有一種淡淡的、悲憫的了然。
“你來了。”她開口,聲音清冷如山泉,“我姓殷。”我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連日來的恐懼、委屈、絕望瞬間決堤,泣不成聲地講述家中發生的巨變,顫抖著掏出那枚玉佩和祖父的信。
她接過玉佩,仔細摩挲著上麵的紋路,良久,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歎息。“這盞燈,原名並非‘守夜燈’,它叫‘誓約燈’。”她的話語將我帶入一段塵封的往事,“它鎮壓的,也並非什麼凶煞邪祟。”
她的目光投向遠山,故事緩緩流淌而出。原來,祖父年輕時曾與這位殷姑娘的祖母——一位精通古老巫祝之術的女子——有過一段深情。卻因家族阻撓、世事變遷,未能相守。
分離前,兩人以魂火為引,精血為誓,共同點燃了這盞燈,立下盟約:燈焰不滅,情誼永存,彼此血脈後代當相互扶持,永不相負。若一方背誓或燈盞無故熄滅,則契約反噬,背誓一方或將災厄臨頭。
後來,祖父遵從家族安排,娶了我祖母,離家經商,再也未曾回去。他始終心懷愧疚,深知自己辜負了誓約,又恐反噬應驗在家人身上,便將此燈奉於家中,日夜看守,試圖以這種方式彌補和鎮壓,將那“燈熄人亡”的警告扭曲傳承下去,卻對真正的誓約閉口不提。
“燈焰需以立約人的誠念與情誼為燃料,而非尋常脂膏。你祖父離去後,我祖母憂思成疾,臨終前將一縷殘魂執念附於燈上,既是守望,亦是無聲的詰問。”殷姑娘的聲音平靜無波,卻帶著穿透歲月的蒼涼,“如今燈滅,並非外力所致,是那支撐它的最後一絲執念,曆經數十載光陰消磨,終於在中元節陰氣衝擊下,徹底消散了。那夜的哭聲、異象,非是邪祟作祟,是我祖母殘留世間的最後一點痕跡,在徹底湮滅前發出的悲音。它對你們並無惡意,隻是……不甘散去罷了。”
我聽得目瞪口呆。原來困擾我們家的,竟是一段被時光掩埋的深情與辜負,一個跨越生死的沉重誓約!
“那……那我父親的重病……”“誓約反噬。燈在,約存,雖心有虧欠,尚有一線維係。燈滅,約毀,反噬立至,應在了血脈至親身上。”殷姑娘的目光落在我臉上,“要救你父親,重啟此燈是唯一之法。但再次點燃它,需要的不是脂膏,而是新的誓約,足以彌補舊憾、獲得寬恕的真誠願力。”
她頓了頓,眼神複雜:“你需要取得我祖母殘留於世的一件信物——她生前最愛的一支銀簪,就葬在西山背陰處的亂葬崗中。然後,於滿月之夜,在我祖母墳前,以你之血為引,重立誓約,承諾你家世代銘記此約,永不再負。若她泉下有知,肯予寬宥,燈便可重燃,反噬自解。”
亂葬崗!那是鎮上最邪門的地方,白日裡都無人敢近!然而,我沒有絲毫猶豫。
殷姑娘並未與我同去,隻給了我一張簡陋的路線圖和一個犀角香囊,說可暫避陰邪。我握著柴刀,憑著一股血氣,再次孤身闖入那片荒墳野塚。
那裡荒草沒膝,枯骨隱現,烏鴉啼鳴瘮人無比。陰風慘慘,吹得人遍體生寒。我按照圖示,瘋狂地挖掘著一座無碑的荒墳,手上磨出血泡也渾然不覺。恐懼幾乎要將我吞噬,但想到病榻上的父親和驚恐的妹妹,我咬牙硬撐。
終於,指尖觸到了一點冰涼。是一支已經發黑的銀簪,樣式古舊。
我如獲至寶,將銀簪揣入懷中,轉身欲逃。
可就在此時,四周突然起霧了。濃得化不開的白霧,瞬間吞噬了一切景物。霧中傳來無數窸窸窣窣的聲響,像是有人在低語,又像是無數腳步在靠近。手中的犀角香囊變得滾燙,卻似乎效力有限。
我心跳如鼓,拔腿狂奔,卻像是在原地打轉,根本找不到出路。霧越來越濃,那低語聲越來越近,幾乎貼到了耳邊,冰冷的氣息噴在我的後頸上……我絕望地閉上眼,心中默念著祖父、父親、阿囡……
突然,懷中的那支銀簪微微發起熱來。一股難以形容的、混合著哀傷與釋然的情緒莫名湧入我的心田。周圍的霧氣仿佛波動了一下,低語聲和寒意潮水般退去。
一條模糊的小徑出現在腳下。
我連滾帶爬地逃出了亂葬崗,頭也不敢回。滿月之夜,我帶著那盞冰冷的古燈和銀簪,跟著殷姑娘再次來到西山深處,在一處更為幽僻的溪邊小墳前停下。月光如水,灑在斑駁的墓碑上,依稀可見一個“殷”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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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殷姑娘的指引,我割破指尖,將鮮血滴入燈盞,與那殘餘的、不肯重燃的燈芯混合。然後,我手持銀簪,跪在墳前,麵對著那黃土和冰冷的古燈,以我之姓,以我家族血脈起誓,將永遠銘記祖父與殷家祖母的這段情誼與誓約,我家世代,必將守諾重義,永不再負。若有違逆,天人共戮。
我的聲音在寂靜的山野間回蕩,莊重而虔誠。
誓言方畢,奇妙的事情發生了。那支銀簪在我手中微微震動,發出朦朧的微光。燈盞之中,我那滴鮮血仿佛有了生命,緩緩浸潤了焦黑的燈芯。噗。一聲輕響,一朵微小卻無比明亮的火苗,毫無征兆地自燈芯頂端跳躍而出!
它重新燃起來了!金色的光暈溫暖而純淨,瞬間驅散了周圍的黑暗與寒意,仿佛連月光都為之黯然失色。那光芒籠罩著我,一種難以言喻的安寧與釋然包裹全身,數月來的沉重與恐懼,在這一刻冰消瓦解。
我小心翼翼地捧著這盞重燃的守夜燈,如同捧著全家的性命和未來。殷姑娘站在一旁,靜靜地看著,眼中似有水光閃動,最終化作一聲悠長的歎息。
“走吧。燈既重燃,契約新生,你家的厄運,結束了。”我對著小墳重重磕了三個頭,起身對殷姑娘深深一揖。捧著溫暖的守夜燈,我連夜下山。歸心似箭,腳步卻無比輕盈。
踏入家門時,天剛蒙蒙亮。遠房嬸子一臉驚喜地迎上來,迭聲說奇事奇事,我父親昨夜突然退了高熱,今早竟然清醒過來,能進稀粥了!阿囡也睡得安穩,不再驚夢。
我衝進父親房間,他看到我手中重燃的古燈,愣怔片刻,兩行濁淚緩緩滑落。他沒有問緣由,隻是伸出發抖的手,輕輕撫摸那溫暖的燈身,喃喃道:“回來了……就好……回來了……”我將那盞守夜燈重新供在了堂屋正中央的桌案上。
它的光芒似乎比以往更加溫潤柔和,不再令人感到壓抑和神秘,反而帶來一種奇異的安寧與祥和。父親的身體一日好過一日,不久便能下床行走。阿囡臉上的驚懼褪去,恢複了紅潤,夜裡也不再被噩夢困擾。家中再也聽不到詭異的哭聲和腳步聲,那麵菱花鏡裡,也隻映出家人尋常的身影。
一切似乎都回到了正軌。隻是,我深知,有些東西已經永遠改變了。
我知道了這盞燈真正的名字——“誓約燈”。它守護的並非家族的運道,而是一個關於承諾、愧疚與寬恕的沉重故事。那燈光裡,搖曳著一段被歲月塵封的深情,一份跨越生死的諒解。
後來,我曾多次重返西山,想去感謝那位殷姑娘。但那幾間石屋已然空置,人去屋空,仿佛她從未存在過。隻有山風依舊,溪水長流。
父親最終也沒有向我追問細節,也許他內心早已隱約知曉真相。他隻是變得更加沉默,時常久久地凝視那盞燈,眼神裡是複雜的追悔與哀思。
多年以後,父親將守燈的職責正式交給了我。在一個寧靜的黃昏,他親手將那匣子裡的信件和玉佩傳到我手中,乾枯的手掌重重按在我的手背上,一切儘在不言中。
如今,我亦垂垂老矣。守夜燈依舊在我家堂屋亮著,柔和,堅定。我的孫兒亦如當年的阿囡,對這盞常年不滅的古燈充滿了好奇,時常仰著小臉問:“爺爺,這燈為什麼永遠亮著呀?”
我便會將他摟在懷裡,望著那跳動的火焰,目光仿佛能穿透時光,看到很遠很遠的地方。然後,我用蒼老而溫和的聲音,輕輕地、慢慢地告訴他:“孩子,這盞燈啊,守的不是夜,是一顆心。”
本章節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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