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介
天生命薄的秀才為求活命,習得一門損陰德的“借壽”邪術,靠竊取新死之人的“零氣”延壽。今夜,他盯上了一個剛咽氣的孤寡棺材匠。儀式本應隱秘安全,誰知當他躺在棺側吸到第三口“零氣”時,棺蓋轟然掀開,那本該死透的棺材匠竟直坐起來,對他露出森然詭笑:“小先生,你吸的那是我的買命錢。”一局始於貪婪的算計,驟然滑向深不可測的幽冥陷阱。
正文
子時三刻,萬籟俱寂。野貓都不叫了,連風鑽進鎮子東頭那條歪脖胡同的嗚咽聲,都顯得小心翼翼。空氣稠得像是凝了一層看不見的油膜,沉甸甸壓在口鼻上,吸進去,喉嚨裡都帶著股鐵鏽般的腥冷。月亮被一團臟兮兮的雲絮捂著,吝嗇地漏下幾縷慘淡光絲,勉強勾出義莊那破敗門樓的輪廓,還有門口那兩盞早就熄了不知多久的白紙燈籠,空落落地晃著。
我蜷在義莊對麵一截半塌的土牆後頭,身上的舊夾襖抵不住這入骨的陰寒,牙齒碰得咯咯輕響,攥著懷裡那本油布包的手,指節捏得發白。書裡寫的法子,每一個字我都快嚼爛了,可事到臨頭,那股子從腳底板往上鑽的虛冷,混著心口擂鼓般的悸動,幾乎要撐破我的胸膛。我盯著義莊那兩扇虛掩、仿佛隨時會吐出什麼可怖物事的破木門,舔了舔乾裂的嘴唇。不能退,林晚,退一步就是死。你才十九,不甘心,不甘心就這麼窩窩囊囊地跟著爹娘去了。
鎮上管這叫“天斬煞”,我家那幾口人,沒一個活過二十五的。郎中瞧過,道士禳過,屁用沒有。直到我在故紙堆裡翻出這本沒名沒姓的殘卷,裡麵提到“零氣”——人剛死,魂靈兒離體,一口維係生機的本源之氣未及散儘,滯留在屍身喉頭方寸之地,謂之“零”。若以特定法門,輔以死者生前一件慣用之物為引,於其咽氣後頭一個子夜,隔棺吸取,或可“借”得些許壽數。損陰德,犯天和,書上說得明明白白,末了還有一句朱砂批注,字跡淩亂如血蚯蚓:“慎之!奪死人生機,如探沸油取粟,非萬不得已不可為,恐引孽債纏身,永世難消。”
孽債?我這條撿來的命,還怕什麼債?我閉上眼,爹咯血的麵容,娘枯槁的手,還有小弟夭折時那青紫的小臉,走馬燈似的轉。再睜眼,那點猶豫被更狠的東西壓了下去。我鬆開油布包,摸了摸袖袋裡那枚冰涼的東西——一個被摩挲得異常光滑的棗木楔子,據說是那老棺材匠用了十幾年的家什。這便是“引”。棺材匠是傍晚時分沒的,無兒無女,又是操持這等賤業的,屍身停在義莊最靠裡那間小偏房,連個守靈的都沒有,再合適不過。
時辰差不多了。
我深吸一口那帶著腐朽味的冷氣,貓著腰,從土牆後閃出。足尖點地,儘量不發出聲響,幾步竄到義莊側牆一個狗洞邊——這是白天就探好的。縮身鑽過,一股更濃鬱的、混合著劣質線香、塵土和某種難以言喻的沉悶氣味撲麵而來,激得我胃裡一陣翻騰。院子裡荒草沒膝,影影綽綽。正堂大門黑洞洞地敞著,裡麵隱約可見幾具薄皮棺材的輪廓。我的目標在西邊那間單獨的小偏房。
摸到門口,木門虛掩,漏出屋裡一點如豆的昏黃光暈,該是那盞給死人點的長明燈。我屏住呼吸,側身擠進去,反手極輕地將門掩上。
屋子窄小,隻正中停著一口黑沉沉的棺材,連漆都沒上全,露出木材原本的粗礪紋理,倒是符合棺材匠的身份。棺蓋未合,虛掩著。棺頭一盞油燈,火苗微弱得隨時會熄滅,投在牆壁和棺身上的影子便跟著劇烈晃動、拉長,變幻出種種怪誕的形狀,像無數隻掙紮的手。棺材匠就躺在裡麵,臉上蓋著一張粗糙的黃表紙。
我按著狂跳的心口,躡足靠近。先是按照殘卷上的圖示,用指尖蘸了事先備好的、摻了朱砂的清水,在棺材四周地麵上畫下那些扭曲的符號。線條必須連貫,不能斷。畫到第三遍,額頭已見了汗,不是累,是那種被無形之物注視著的驚悚。接著,取出三根細細的線香,不是拜神那種,是特製的,色澤暗沉,氣味辛辣。就著長明燈點燃,插在棺頭前一個臨時帶來的小香爐裡。煙霧筆直上升,到尺許高時,卻詭異地打了個旋,嫋嫋散開,不落反升,緩緩漫向棺內。
最後,掏出那枚棗木楔子,雙手合十夾住,貼在眉心,默誦那拗口而充滿不祥意味的咒訣。一遍,兩遍……楔子漸漸有了溫度,不是被手捂熱的,而是一種……活物般的微溫。與此同時,棺內似乎起了一陣極輕的窸窣,像衣服摩擦,又像是……歎息?
我汗毛倒豎,強令自己鎮定。時辰到了。
我將棗木楔子小心地放在棺頭,正對著屍身咽喉的位置。然後,按照儀軌,不是俯身去吸,而是後退兩步,直接挺地仰麵躺倒在棺材旁邊的泥地上。身體與棺木平行,頭對著棺頭。冰冷的潮氣瞬間浸透衣衫,激得我一哆嗦。但我不能動,必須保持這個姿勢,調整呼吸,慢慢地,將口鼻湊近那棺材底板與地麵之間不足半寸的縫隙。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
閉上眼睛,其他感官便放大到極致。線香辛辣的味道,泥土的腥氣,還有棺木散發出的、新刨木頭特有的微澀氣息,混雜著一絲極淡的、屬於死亡的甜膩。耳朵裡嗡嗡作響,卻又奇異地能捕捉到遠處極細微的動靜,比如屋角蟲豸爬過,比如自己血液衝刷耳膜的轟響。
“吸……”
我無聲地翕動嘴唇,想象著那口維係生死的“零氣”,正從死者尚未完全僵硬的喉頭溢出,透過棺木,絲絲縷縷,被我吸引而來。第一次嘗試,什麼也沒感覺到,隻有冰冷的空氣吸入肺腑。我穩住心神,更專注地默念咒訣,調整著呼吸的節奏,想象自己是一塊乾燥的海綿,在汲取那生命最後的水分。
第二次,似乎……有了一點點不同。吸入的氣息裡,那絲甜膩的死亡味道似乎濃了一瞬,緊接著,喉頭竟泛起一絲詭異的微甜,轉瞬即逝,快得像錯覺。但身體深處,那常年盤踞的、掏空五臟六腑的虛弱感,仿佛被一滴溫水濺到,極短暫地緩和了那麼一刹那。
有效!狂喜像毒草一樣猛躥上來,幾乎衝垮我的理智。我死死咬住牙,不敢有絲毫鬆懈,準備進行最關鍵、也是據說效力最強的第三次吸取。
更深的吸氣,更專注的意念牽引。咒文在腦海中如疾走的陀螺。來了!這一次的感覺清晰得多!一股冰寒、凝實,卻又蘊含著奇異生機或者說,是生機殘渣)的“氣流”,順著我的鼻息,被強行拉扯過來。喉頭的甜意變得明顯,甚至帶有一種陳年藥材般的淡淡苦澀,而體內那股暖意也更鮮明了些,像是凍僵的四肢末梢開始回血。
就是現在!
我心中默數,正準備完成這最後一次吸納,將這股“零氣”徹底納入己身——
“哐當!!!”
一聲巨響,毫無征兆,石破天驚!
不是風吹門,不是老鼠碰翻了東西。那聲音近在咫尺,震得我耳鼓發麻,身下的地麵都似乎隨之一顫。是棺材蓋!它被一股難以想象的巨力從內部猛然掀開,厚重的木板砸在旁邊的泥地上,發出沉悶的、令人心臟驟停的轟鳴。
我駭得魂飛魄散,那口吸到一半的“氣”噎在喉嚨,化作一聲短促尖銳的抽噎。求生的本能讓我猛地睜眼,扭過頭——
目光所及,血液瞬間凍結。
棺材裡,那個本該死透、臉上還蓋著黃表紙的棺材匠,正以一種完全違反常理的、僵硬而迅猛的姿態,直挺挺地坐了起來!蓋臉的黃紙悄然滑落,露出一張我從未真正看清過的臉——枯瘦,皺紋深如刀刻,麵色在油燈跳動下泛著青灰的死氣。可偏偏就是這樣一張臉上,那雙原本該渙散無神的眼睛,此刻卻睜得極大,渾濁的眼珠子直勾勾地釘在我臉上,嘴角向兩側咧開,露出焦黃稀疏的牙齒,形成一個極其誇張、無比瘮人的笑容。
他看著我,喉嚨裡發出“咯咯”的、像是老舊風箱漏氣般的聲音,每一個字都裹著棺材裡的陰冷,砸進我耳中:
“小先生……”
“你吸的那……是我的買命錢。”
時間,空間,思維,一切都在那一刻停滯、粉碎。我癱在冰冷的地上,渾身每一塊肌肉、每一根骨頭都像被抽走了,隻剩下無法控製的劇烈顫抖。牙齒磕碰得咯咯作響,比剛才在牆外等候時厲害百倍。喉嚨被那口未及咽下的“氣”堵著,又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扼住,連最原始的驚叫都發不出,隻能從喉管深處擠出嗬嗬的倒氣聲。
買命錢?什麼買命錢?那殘卷上隻字未提!不是借壽嗎?不是竊取無主零氣嗎?怎麼會是……買命?
棺材匠就那樣坐著,歪著頭,臉上那詭譎的笑容絲毫未變,渾濁的眼珠子在眶裡慢慢轉動,將我癱軟如泥的狼狽模樣儘收眼底。他沒再說話,隻是笑著,那無聲的笑比任何咆哮都更令人膽寒。油燈的火苗在他身後投下巨大搖曳的影子,籠罩住我,仿佛一張正在收攏的黑色羅網。
我想逃。拚儘全身力氣想動一下手指,想扭動脖頸,想滾開這可怕的地方。可身體背叛了我,如同被澆築在原地,連眼皮都無法眨動,隻能被迫承受著那死亡目光的淩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