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介
我們村的井,隻要有人投井,屍體打撈上來後,井水就會變得異常甘甜。
但喝過這水的人,都會在第七天夜半時分,自己走回井邊,直挺挺跳下去。
我娘就是其中一個。
直到我發現,所有跳井者的腳踝上,都係著一根褪色的紅繩。
而我的腳踝上,不知何時,也出現了同樣的印記……
正文
井水又變甜了。
消息像夏日田埂上的野火,帶著股焦灼又隱秘的興奮,嗤啦啦燒遍了小槐村每個角落。人們從低矮的土坯房裡探出來,交頭接耳,眼睛賊亮,手裡攥著各式各樣的盛水家什——豁口的陶碗,掉了漆的搪瓷缸子,甚至洗淨的醃菜壇子。他們目標明確,步履匆匆,沉默地彙成一股濁流,湧向村東頭那口老井。
我蹲在自家門檻外的陰影裡,背靠著被歲月磨得發亮、沁著陰涼水汽的門墩石,看著那股濁流從門前土路上漫過去。腳步聲雜遝,踢起乾燥的塵土,空氣裡浮著一層嗆人的土腥味。沒人往我這邊看,哪怕眼角餘光都沒掃一下。我爹三天前剛把我娘從這口井裡撈上來,用一張破草席卷了,埋在村後亂葬崗最偏的角落。新墳的土還沒被雨水拍實,他們就已經迫不及待,要去分潤我娘用命換來的“甘甜”了。
喉嚨裡堵著團粗糙的砂紙,磨得生疼。我想嘔,又嘔不出什麼,隻有一股冰冷的、鐵鏽般的氣息從胃裡翻上來,滯在舌根。我娘投井前那個傍晚,給我舀了最後一瓢水,渾濁,帶著股說不清的澀味。她看著我喝下去,枯瘦的手拂過我汗濕的額發,眼神空茫茫的,像是望著我,又像是透過我,望著井口那邊某個地方。“妮兒,”她的聲音輕得像要散在風裡,“這水……快甜了。”
我當時不懂,隻覺她古怪。現在懂了,寒意從尾椎骨一節節爬上來,凍僵了四肢百骸。她知道了。她是不是也喝過那“變甜”的井水?在誰的七天之前?
井台那邊傳來騷動,很快又平息下去,變成一種更加稠密的、滿足的喟歎和低語。有人咂著嘴,大聲讚歎:“真甜!比上次李老歪媳婦跳下去後還甜!”附和聲四起,嗡嗡一片。我閉上眼,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刺痛讓我勉強維持著坐姿,沒有滑到地上去。
王跛子提著個快散架的木桶,一高一低地從我家門前晃過。他是村裡公認的“白事通”,誰家死了人,入殮、抬棺、看陰宅,都少不了他。他身上總帶著一股子劣質燒紙和潮濕泥土混合的味兒。路過時,他腳步頓了頓,渾濁的眼珠子斜過來,落在我身上。那目光黏膩又冰涼,像井壁上的青苔。
“三丫頭,”他喉結滾動,聲音沙啞,“你娘……是個有福的。”
這話沒頭沒腦,卻讓我猛地打了個寒噤。我抬起頭,死死盯住他。
他咧開嘴,露出黃黑的牙床,湊近了些,那股子味道更濃了。“井神爺收了人,得了供奉,就肯賞咱們一口甜水喝。你娘心善,自己去了,這是給全村人造福哩。”他拍拍手裡的空木桶,“瞧,我這不去沾沾光?你娘的好意,可不能糟踐了。”
惡心得我幾乎要吐出來。我娘躺在亂葬崗冰冷的土裡,屍骨未寒,就成了他們嘴裡“有福的”、“心善的”、“造福全村”的祭品?我張了張嘴,想罵,想嘶吼,聲音卻卡在喉嚨裡,隻發出嗬嗬的破風箱似的聲音。
王跛子也不在意,提著桶,繼續一瘸一拐地往井邊去了,背影融入那群爭搶“甘甜”的人群中。
那天之後,我像丟了魂。家裡空得可怕,爹自打埋了娘,就整天抱著個酒葫蘆,醉倒在炕頭,鼾聲如雷,醒來也是兩眼發直,偶爾看著我,眼神陌生得像看一件家具。我不敢去井邊,遠遠繞著走。村裡的水,我再沒碰過一口,寧願每天走上七八裡山路,去鄰村一條快乾涸的小溪邊,用瓦罐背回些帶著泥沙的水,澄清了用。
恐懼像藤蔓,悄無聲息地纏緊了我。白天還好些,忙著背水,拾柴,對付醉醺醺的爹。一到夜裡,躺在冰冷的炕上,聽著屋外風吹過老槐樹梢嗚嗚的怪響,那井的模樣就無比清晰地浮現在眼前——青石壘的井沿被無數繩索磨出深深的光滑凹槽,井壁上墨綠的苔蘚,幽深不見底的黑水,水麵偶爾映出的一小片扭曲的天空……還有我娘被打撈上來時的樣子。
他們不讓我看娘最後的臉,說是怕衝撞了孩子。可我記得那卷破草席,記得從草席縫隙裡垂下來的一隻濕漉漉的手,蒼白浮腫,指甲縫裡塞滿了黑泥。還有,腳踝處……
我當時離得遠,又被爹死死拽著,隻恍惚瞥見,娘的腳踝上,似乎纏著一圈什麼東西,暗紅色的,被水泡得脹大,看不真切。是水草嗎?還是褲腳的碎片?
記憶在這裡打了個結,模糊不清。我越是用力去想,那影像就越飄忽。隻剩下無邊的寒意,浸透骨髓。
我變得警覺,像隻受了驚的兔子,豎著耳朵捕捉一切關於那口井的聲響。村裡的狗似乎也怕那井,夜裡從不往那邊吠。倒是有幾次,我半夜被尿憋醒,蹲在院角的茅坑時,恍惚聽見極遠處,井台方向,傳來“噗通”一聲悶響,很輕,但在這死寂的夜裡,清晰得瘮人。緊接著,是更輕微的,類似水花漾開的聲音,然後,一切重歸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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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次聽到,我都渾身僵硬,蹲在那裡,直到腿腳麻木,夜風把身上的冷汗吹透。
我開始留意那些喝了“甜水”的人。他們起初總是容光煥發,逢人便誇井水如何神奇,乾活都有勁了。但笑容維持不了幾天,眼裡的神采會慢慢黯下去,變得沉默,眼神發直,總愛呆呆地望著井的方向。到了第五、六天,走路會有些僵,像是關節生了鏽。然後,第七天夜裡……
小槐村幾乎每個月都會少一兩個人,大多是外村嫁來的媳婦,或是像我家這樣沒了頂梁柱的孤寡。大家心照不宣,默默地撈人,默默地等水變甜,再默默地分水,吞咽。日子就在這種詭異的循環裡,一天天往下過,像一口深不見底的井,把所有鮮活的東西都無聲地吞沒。
這天傍晚,我背著一瓦罐渾濁的溪水回來,累得幾乎虛脫。剛進村口,就聽見哭嚎聲,是從村西鐵匠家方向傳來的。鐵匠新娶的媳婦,過門還不到三個月,平時見了人總是低著頭,細聲細氣。前天,她也去井邊打了“甜水”。
我心裡咯噔一下,腳步不由自主地挪過去。鐵匠家門口圍了些人,不多,都站得遠遠的,交頭接耳,臉上是那種混合了恐懼、窺探和一絲麻木的複雜神情。鐵匠癱坐在門檻上,這個平日能單手掄起大錘的漢子,此刻像被抽了脊梁骨,雙手捂著臉,肩膀劇烈聳動,發出困獸般的嗚咽。
透過人群縫隙,我看見院子裡放著一塊門板,上麵躺著一個人,蓋著白布。一隻腳露在外麵,沾著泥水,腳踝處……我的目光死死釘在那裡。
一圈暗紅色的,褪了色的,編織粗糙的繩子,緊緊勒在那腫脹蒼白的腳踝上。不是水草,不是布條,就是一根普普通通,卻讓人看一眼就心底發毛的紅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