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介
我叫楊水生,是個靠水吃飯的船工。那年七月半,我被卷入漩渦嗆水而亡,卻意外發現自己成了“嗆命”——傳說中必須找到替身才能轉世的水鬼。為逃離冰冷河底,我鎖定了下一個目標:村中孤兒小石頭。然而當我真正接近這個孩子,發現他背後隱藏的悲慘身世時,一切開始偏離我的計劃。一個更深、更黑暗的秘密在河底淤泥中等待著我,而最終我發現的真相,將徹底顛覆我對生死、罪孽與救贖的認知……
正文
水湧進肺裡的那一刻,世界突然變得很慢。
我能看見頭頂那片被波紋打碎的天空,像一塊搖晃的琉璃。氣泡一串串從嘴角逃逸,爭先恐後地奔向水麵——那個我已經永遠無法返回的世界。耳朵裡灌滿了沉悶的轟隆聲,是河水在咆哮,還是我自己血液奔流的聲音?分不清了。
掙紮的四肢漸漸沉重起來,像綁了石磨。七月半的河水冷得刺骨,冷得讓骨頭縫裡都結出冰碴。我想起阿婆說過的話:“七月半,鬼門開,淹死的人要找替身才能投胎。”當時我笑她迷信,現在笑不出來了。
意識像滴入水中的墨,一點點暈開、變淡。
黑暗吞噬我之前,最後閃過眼前的,是岸邊那盞搖晃的燈籠,和燈籠下阿秀驚恐的臉。
我以為死亡是一切的終點。
我錯了。
當意識重新聚攏時,我發現自己還在河裡。不,確切地說,是在河底。身體輕飄飄的,像水草一樣隨波擺動。我能看見魚群穿過我的“身體”,能看見頭頂往來船隻模糊的影子,能看見月光灑在水麵,碎成千萬片銀鱗。
但我碰不到任何東西。
我試著遊向水麵,卻總有一股無形的力量將我拽回河底這片特定的區域——大約就是我被淹死的那塊地方。方圓不過十丈,是我的囚籠。
最初的幾天,我隻是茫然地漂著。看著漁夫撒網,看著孩童戲水,看著阿秀每天黃昏時來到岸邊,放下一個紙船,然後呆呆地望著河水出神。我想喊她,聲音卻消散在水裡。我想靠近,卻被那股力量死死按住。
直到第七天夜裡,事情有了變化。
那晚月光特彆亮,透過三丈深的河水,仍然能在河底投下朦朧的光暈。我像往常一樣漫無目的地漂蕩,突然感到一陣強烈的牽引——不是來自水麵,而是來自河底一處淤泥堆積的地方。
我“飄”了過去。
淤泥中半埋著一塊青石板,看上去有些年頭了。石板上刻著字,被水草和泥垢覆蓋了大半。我下意識地伸手去擦——令我驚訝的是,這次我的手指竟然真的碰到了實體。
石板上的文字漸漸清晰起來:嗆命者,水縛之魂,替一人,脫一身,輪回轉,冤債清,若違天,永沉冥。
下麵還有一行小字,字跡更加潦草,像是後來加上去的:
莫信石板言,替身皆騙局
真解脫之法,在淤泥三尺下
我愣住了。
石板上的每一個字都像錘子敲在心頭。“嗆命”——阿婆故事裡那些必須找替身的水鬼;“替一人,脫一身”——所以我必須害死一個人,自己才能轉世?
一股寒意從根本不存在的脊背竄上來。
我不想害人。我隻想回家,回到阿秀身邊,繼續我那平凡簡單的船工生活。可是那行小字又是什麼意思?“替身皆騙局”?如果找替身是騙局,那真正的解脫方法是什麼?
我的目光落在“淤泥三尺下”。
猶豫了很久,我終於開始挖。水鬼的“手”穿透淤泥,感覺不到阻力,卻能攪動它們。一尺,兩尺,三尺——我的指尖碰到了什麼東西。
是個陶罐。
很普通的陶罐,用油布封口,埋在石板正下方三尺處。我把它抱出來,揭開油布,裡麵是一卷用魚皮包裹的東西。
魚皮裡包著一本手劄。
紙頁已經泡得腫脹,字跡暈開不少,但仍可辨認。翻開第一頁,上麵寫著:
餘李三順,道光七年嗆死於白龍河,覓替身三人,終不得脫。後遇先亡者指點,方知替身輪回實為騙局,特留此劄,警示後來者。
我的手顫抖起來。
李三順的手劄斷斷續續記載了他作為“嗆命”的經曆。
他最初也相信了必須找替身的說法,並成功引誘了三個倒黴蛋淹死在他的水域。但每次之後,他並沒有如傳說中那樣轉世投胎,隻是可以離開原先淹死的地方,活動範圍擴大到了整條白龍河。
“餘以為替身不足,續覓二人,仍困於此。”李三順寫道,“後遇一老嗆命,言此河縛魂已近百數,皆為替身之說所惑,互相殘害,無有終了。”
老嗆命告訴他一個秘密:所謂的“找替身才能投胎”,根本就是個謊言。所有淹死在這裡的鬼魂都被困在一個無限循環裡——你害死一個人,你的活動範圍擴大一些,但你永遠無法真正離開這條河。而被你害死的人,又會成為新的“嗆命”,繼續尋找替身。
“此乃惡咒,非天道。”老嗆命說,“真解脫之法,餘亦不知,但絕非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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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三順在手劄最後寫道,他決定不再害人,並把這個秘密埋起來,希望後來的嗆命能看到,打破這個循環。他最後一次記載是鹹豐二年,之後便再無文字。
算算時間,李三順已經在這河底呆了一百多年。
合上手劄,我呆坐在河底,任憑魚群穿過我的身體。
所以我也成了這循環的一部分?如果我找替身,不過是把另一個人拉進這永恒的痛苦裡?而我自己,最多隻是從這十丈囚籠,換到整條河的囚籠?
可是不找替身呢?難道永遠困在這冰冷的河底?
絕望像水草一樣纏繞上來,越纏越緊。
猶豫和掙紮持續了很久。
久到岸邊的柳樹黃了又綠,久到阿秀不再來河邊放紙船——後來我從其他船工的閒聊中得知,她改嫁到鄰村去了。聽到這個消息時,我本該心痛,卻隻感到一片麻木。時間對水鬼來說沒有意義,但看著生者的世界繼續向前,自己卻被永遠定格在死亡那一刻,這種滋味比河水更冷。
我試過各種方法:在月圓之夜全力衝向水麵;對著路過的漁船呼喊;甚至嘗試“附身”——傳說中水鬼的能力之一。但全都失敗了。我就像河底的一縷倒影,看得見世界,卻碰不到分毫。
直到那個下雨的傍晚。
暴雨傾盆,河水暴漲。這種天氣本來不該有人靠近河邊,但我看見一個小小的身影,提著個破木桶,深一腳淺一腳地朝河邊走來。
是個男孩,大約八九歲,瘦得可憐,衣服破了好幾個洞,露出下麵青白的皮膚。他走到我淹死的那段河岸,蹲下來,把木桶浸入水中打水。
太近了。離河岸太近了。
暴漲的河水已經沒過了平時踏腳的石階,男孩蹲著的地方,泥土正在雨水衝刷下一點點崩塌。他專注地打水,渾然不覺危險。
一個念頭不受控製地冒出來:如果他現在滑倒,如果他被卷進河裡,如果他也淹死在這裡??
那麼我就能離開了嗎?
即使知道替身可能是騙局,但在絕望的深淵裡,任何一根稻草都會想去抓。我的意識不由自主地朝男孩“飄”去,第一次如此強烈地想要觸碰一個生者。
就在這時,男孩腳下一滑。
“啊!”他驚叫一聲,整個人向後仰倒,木桶脫手,順著水流打轉。他雙手在空中亂抓,卻隻抓到一把濕滑的水草。洶湧的河水瞬間將他吞沒。
我本能地“衝”過去。
在水下,男孩拚命掙紮,氣泡不斷從口鼻湧出。他的眼睛瞪得很大,裡麵滿是驚恐。那雙眼睛讓我突然想起了自己溺水的那一刻——同樣的恐懼,同樣的不甘。
幾乎同時,我感到那股一直束縛我的力量開始鬆動。就像鎖鏈被解開了一道扣,我忽然能“移動”得更遠了。某種黑暗的誘惑在低語:彆管他,讓他淹死,你就能自由了??
男孩的掙紮漸漸微弱。
我看著他下沉,看著他的眼睛逐漸失去神采,就像當初的我。
然後我做了一件自己也無法解釋的事——我用儘全力,用那幾乎不存在的“身體”,托住了男孩的後背,將他一點點推向水麵。
我不知道水鬼能不能做到這種事。但就在我產生這個念頭的瞬間,男孩的身體真的開始上浮。一股奇異的力量從我中湧出,溫和而堅定地將男孩推出水麵,推向岸邊一處緩坡。
男孩的頭露出水麵,他劇烈咳嗽,吐出好幾口水,然後連滾帶爬地上了岸,癱在泥地裡大口喘氣。
而我,則感到一陣撕裂般的虛弱。仿佛剛才那一下用儘了我全部的力量。那股束縛我的力量重新收緊,甚至比之前更牢固了。
但我能活動的範圍,似乎變大了一點點。
不是很大,也許隻是從十丈擴大到了十一丈。但確實變了。
男孩在岸邊躺了很久,直到雨停。他坐起來,望著河水,眼神複雜。然後他做了一件讓我吃驚的事——他朝著河水的方向,輕輕說了聲:“謝謝。”
他聽見了?感覺到了?還是隻是孩子的直覺?
男孩提著空桶,踉踉蹌蹌地走了。我望著他瘦小的背影,心裡翻騰著說不清的情緒。
我沒害他。我救了他。
但我沒有因此被懲罰,反而活動範圍擴大了——雖然隻有一點點。
李三順的手劄裡沒提到這種情況。難道??
一個荒謬的念頭突然閃過:如果“嗆命”真正的解脫之道,不是找替身,而是救人呢?
我開始留意那個男孩。
從岸邊村民的隻言片語中,我拚湊出他的故事:他叫小石頭,是個孤兒,父母去年病死了,現在跟著酗酒的叔叔生活。叔叔經常打他,讓他乾重活,還經常不給他飯吃。所以他才會在暴雨天來河邊打水——家裡的水缸空了,叔叔逼他來,不然就要挨打。
小石頭經常來河邊。有時打水,有時隻是坐著發呆。他總是一個人,沒有玩伴,衣服永遠是那件破舊的灰布衫,臉上常帶著傷。
我發現我能“感覺”到他靠近。不是看見或聽見,而是一種類似共鳴的感應。隻要他來到河邊,我就能清晰感知到他的位置,甚至能模糊感受到他的情緒——孤獨、悲傷、恐懼,還有一絲說不清的渴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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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他又坐在岸邊發呆,手裡捏著半個硬饅頭,小口小口地啃。啃著啃著,眼淚忽然掉下來,混著饅頭一起咽下去。
我心裡某個地方被觸動了。
我想起自己小時候。我也是孤兒,被船老大收養,在船上長大。也曾這樣一個人偷偷哭過,也曾覺得世界冰冷無情。
鬼使神差地,我集中全部意念,試著去觸碰水麵的一片落葉。葉子輕輕動了動,順著水流,漂到小石頭腳邊。
他低頭看了看,撿起葉子。那是一片心形的桑葉,翠綠可愛。
小石頭盯著葉子看了很久,然後小心地把它放進懷裡。
從那天起,我開始嘗試用這種方式和他“交流”。有時讓一朵順流而下的小花停在他麵前;有時讓水麵泛起不尋常的漣漪;有時在月夜,讓河水反射的光點在他腳邊跳躍。
小石頭從一開始的驚訝,漸漸變得期待。他經常來河邊,一坐就是很久。他不說話,但我知道他能感覺到我的存在。
“你是河神嗎?”有一天,他忽然對著河水輕聲問。
我不知道怎麼回答。
“還是??水鬼?”他的聲音更輕了,帶著試探。
我讓水麵泛起一圈漣漪——這是我唯一能做的回應。
小石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我不怕水鬼。阿婆說,水鬼都是可憐人,和我一樣。”
那一瞬間,我感到某種東西在我已經不存在的胸腔裡融化。
我和小石頭之間形成了一種奇怪的默契。
他常來河邊說話,說叔叔又打他了,說鄰居孩子欺負他,說他夢見父母了。我就用漣漪、落葉、水波回應他。雖然無法真正交談,但我們似乎能理解彼此。
而隨著這種“陪伴”的持續,我發現自己能活動的範圍在緩慢擴大。不是救他那次的一次性增長,而是一種持續的、溫和的擴展。從十一丈到十五丈,到二十丈??
同時,我還發現了其他變化。
我開始能短暫地“顯形”——不是真正的身體,而是一團模糊的人形水影,隻有在特定角度和光線下才能看見。小石頭是第一個注意到的人。
“我看見你了,”有一天黃昏,他小聲說,“你長得??有點像楊叔。”
楊叔。他叫我楊叔。我生前確實被村裡孩子這麼稱呼。
“楊叔是好人,”小石頭繼續說,“他以前常給我糖。阿婆說,他淹死是因為救一個落水的孩子,自己卻沒能上來。”
我愣住了。
記憶的閘門突然打開,一些被我遺忘的片段湧了回來:七月半那天,我確實看到有個孩子在河裡掙紮。我跳下去救他,把他推上了岸,自己卻被漩渦卷走??
我不是失足落水。我是救人死的。
這個發現讓我渾身顫抖。所以從一開始,我就不該是個害人的“嗆命”?李三順手劄裡沒寫這種情況——救人而死的嗆命,會有什麼不同嗎?
就在我苦苦思索時,危險悄悄逼近。
那是個悶熱的午後,小石頭又被他叔叔逼來打水。他剛蹲下,兩個大孩子從樹後跳出來,是村裡有名的混混。
“小雜種,又來了?”領頭的那個踢翻小石頭的木桶,“聽說你天天跟河鬼說話?腦子進水了吧?”
小石頭想跑,被另一個孩子抓住。
“放開我!”
“就不放!今天非得教訓教訓你——”話音未落,他忽然驚叫一聲,鬆開手。
河水無風自動,掀起一道小浪,精準地拍在他臉上。力道不大,但足以嚇他一跳。
“什麼鬼東西!”
我又掀起一道浪,這次打中了領頭那個。兩個孩子嚇得臉色發白,扭頭就跑,邊跑邊喊:“有鬼!河裡有鬼!”
小石頭站在岸邊,望著河水,眼睛亮晶晶的。
那天之後,村裡開始流傳河鬨鬼的傳聞。大人們禁止孩子靠近我那一段河岸,連漁夫都繞道而行。
隻有小石頭還來。
“謝謝你,”他說,“但你彆再這樣了。他們要是請道士來,會傷害你的。”
他懂事的讓人心疼。
該來的還是來了。
小石頭的叔叔聽說河鬨鬼的事,勃然大怒。他認為這是小石頭招來的晦氣,把他毒打一頓,然後真的從鎮上請來了一個道士。
道士在河邊設壇做法,搖鈴念咒,灑符水,燒黃紙。我能感覺到那些符咒的力量——它們像針一樣刺穿河水,讓我渾身不適。但也就僅此而已,並不能真正傷害我。
道士折騰了半天,最後搖搖頭:“此鬼執念甚深,尋常法術難驅。需得??”
“需得怎樣?”小石頭的叔叔急切地問。
“需得以至親之血為引,強開輪回之門,送其往生。”
至親之血?我哪有至親?阿秀已經改嫁,我父母早亡,沒有兄弟姐妹??
“他沒有至親,”小石頭的叔叔說,“就是個孤魂野鬼。”
道士捋了捋胡須:“非也。鬼魂羈留世間,必有所係。或愛人,或仇人,或恩人??”他的目光忽然落在躲在遠處樹下的小石頭身上,“這孩子,是否與死者有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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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小石頭。
我心中警鈴大作。不,不能牽扯他進來??
小石頭的叔叔眼睛一亮:“這小雜種天天往河邊跑,說看見鬼影,還跟鬼說話!肯定是他招來的!”
“如此,”道士點點頭,“或許可用此子為引。他與鬼魂有緣,其血或可通幽。”
“不行!”我拚命想顯形,想阻止,但道士的法壇壓製著我的力量,我隻能在水下攪動波濤。
小石頭被強行拖到法壇前。道士取出一把銅刀,抓住他的手腕——
不!
不知哪來的力量,我衝破符咒的壓製,在河麵顯出一個模糊的人形。岸邊眾人驚呼後退,道士也吃了一驚,手中的銅刀掉落在地。
“楊??楊叔?”小石頭喃喃道。
我無法說話,隻能拚命搖頭,示意他快跑。
道士定了定神,撿起銅刀,眼神變得狠厲:“厲鬼顯形,正好收了你!”他朝我撒出一把朱砂——
就在此時,異變突生。
河底突然劇烈震動起來。不是地震,而是從河床深處傳來的震動。我腳下的淤泥裂開一道縫隙,從中湧出無數氣泡。
道士臉色大變:“這、這是??”
裂縫越來越大,逐漸形成一個漩渦。不是水麵那種漩渦,而是從河底向上旋轉的水流。我被卷入其中,身不由己地被拖向裂縫深處。
“楊叔!”小石頭想衝過來,被他叔叔死死拉住。
漩渦越轉越快,河底的景象在眼前飛逝:沉船、骸骨、鏽蝕的漁具??最後,我看見了一口井。
河底怎麼會有一口井?
井口被沉重的石板蓋著,但此刻石板正在移動,露出下麵深不見底的黑暗。漩渦的中心正是這口井,所有水流——連同我——都被吸向井中。
在最後一刻,我看見井壁上刻滿了字。密密麻麻,層層疊疊,最上麵一行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