檢修通道的金屬梯級在李爍腳下發出空洞的回響,每一下都像敲打在棺材板上。越往下,空氣越發粘稠,不再是單純的化學氣體混合物的味道,而是帶著一種……信息的腥氣。044的低頻噪音在這裡不再是聲音,它滲透進骨骼,與骨髓共振,變成一種直接作用於神經的物理壓力。
他的耳麥裡傳來威爾遜斷斷續續的雜音,夾雜著緊迫的戰報:“…b區交火!他們火力很猛,像是要強行突入…李爍,你那邊…”
聲音被一陣尖銳的靜電噪音淹沒,隨後徹底消失。通訊被切斷了,或者,是被這深處更濃稠的異常場域吞噬了。李爍用力拍了拍耳麥,毫無反應。他此刻是真正的孤身一人。
通道儘頭,本該是那巨大空壓艙的厚重艙壁。但此刻,那裡沒有冰冷的合金,隻有一片緩慢旋轉的、如同油汙潑灑在水麵形成的虹彩薄膜。薄膜之後,不是機械結構的深處,而是一片無法理解的廣闊。他看到扭曲的金屬支架以不可能的角度延伸,像被揉皺又拉直的鐵絲;看到粗大的管線如同巨獸的腸子般盤繞,卻又在視覺上自我交錯,違反透視原理。
這裡麵的空間,比他根據外部尺寸估算的,至少要大上十倍。
他深吸一口氣,踏入了那片虹彩薄膜。
瞬間的失重感,隨即是方向的徹底喪失。上下左右失去了意義,重力在這裡似乎是個隨性的概念。他感覺自己像是在一個萬花筒裡翻滾,周圍的景象是044內部結構的碎片,被拆解後又以噩夢般的方式重組。他看到齒輪在虛空中自行咬合旋轉,帶動著不存在的軸;看到儀表盤的殘片漂浮著,指針瘋狂擺動,指向毫無意義的刻度。
這不是機械故障,這是一種空間本身的疾病。
他強迫自己冷靜,試圖用理性分析這片混沌。他發現,那些看似隨機分布的金屬結構和管線,其延伸和交錯的模式,隱約符合某種非歐幾裡得幾何的模型。它們不是在三維空間裡堆疊,而是在一個扭曲的、高維度的拓撲結構中存在。那持續的低頻噪音,此刻在他感知裡,更像是維持這個畸形空間穩定的、一種痛苦的呻吟。
遠處,一點微弱的光吸引了他。那不是044能量核心的熾熱,而是一種冰冷的、穩定的蒼白。他手腳並用,在失重的、方向錯亂的環境中,朝著那點光“遊”去。與其說是遊,不如說是依靠意誌在重新定義前進的方向。
隨著靠近,他看清了。那光源自一小片相對穩定的區域,那裡懸浮著一個東西一個由老舊黃銅、磨損的皮革和暗淡的水晶構成的複雜儀器,它不屬於044原有的任何已知部分。儀器中央,一塊巴掌大小的屏幕散發著蒼白的光,上麵流動的數據不是數字或代碼,而是一些不斷變化、組合又分解的分形幾何圖案。
混沌分裂者的裝置。他們不僅從外部誘導了044,更在裡麵植入了一個“種子”,一個用於重新編程這門巨炮現實扭曲能力的“鑰匙”。
就在這時,他眼角的餘光瞥見了另一個“存在”。在一條或者說一段)扭曲的鋼梁後方,懸浮著一個人形的輪廓。穿著灰色的分裂者作戰服,但頭盔的麵罩是打開的。裡麵的那張臉……皮膚呈現出一種半透明的蠟質光澤,眼球在眼眶裡以不同的頻率高速震顫,嘴角掛著癡傻的、滿足的微笑。他的一隻手,正以一種詭異的、仿佛在撫摸情人的溫柔姿態,輕輕撫摸著那台黃銅儀器。
他顯然早已發現了李爍,但那震顫的眼球隻是漠然地掃過他,沒有絲毫警惕或敵意,仿佛李爍隻是這背景噪音裡一個無關緊要的雜波。
“你們……對它做了什麼?”李爍的聲音在這怪異的空間裡顯得乾澀而微弱。
那分裂者成員咯咯地笑了起來,聲音像是生鏽的齒輪在摩擦。“做了什麼?我們隻是……幫它找到了它真正的聲音。”他的話語夾雜著無法理解的音節和短暫的靜默,精神顯然已被嚴重侵蝕,但又詭異地與這片空間保持著某種同步。
“它在痛苦,你沒感覺到嗎?”李爍試圖靠近,身體卻不由自主地沿著一條看不見的曲線滑開。
“痛苦?不,這是歡愉!是創造前的陣痛!”分裂者成員張開雙臂,仿佛要擁抱整個扭曲的空間,“我們將引導它,不是毀滅無意義的物質,而是重塑現實的底層結構!我們將擦除這個充滿缺陷的宇宙,用純粹的數學之美重新書寫一切!”
他猛地指向那台黃銅儀器,屏幕上的分形圖案旋轉加速:“看!新的法則正在生成!第一個目標,就是抹掉這個站點賴以存在的因果律基石!”
李爍明白了。分裂者想要的不是一門更強大的炮,而是一個能夠改寫現實規則的杠杆。044被他們當成了撬動世界的支點。外麵那吞噬一切的鉛灰色霧霾,不過是這個過程的副產品,一個“語法錯誤”般的初步嘗試。
他必須毀掉那個裝置。
他試圖再次靠近,但空間在他麵前折疊,將他推離。他拔出配槍射擊,能量光束在飛出數米後就像被無形之手撚滅,消散無蹤。物理規則在這裡正在失效。
分裂者成員用那雙重瞳盯著他,臉上帶著憐憫的嘲弄:“沒用的,觀察者。你和你那可悲的線性思維,無法理解這裡的‘可能性’。你隻是舊世界的一個……腳注。”
李爍喘息著,靠在或者說被固定在一段)冰冷的、內部仿佛有液體流動的管道上。強行突破不行,通訊中斷,威爾遜他們在外麵的戰鬥不知如何。絕望開始如同冰冷的藤蔓纏繞心臟。
就在這時,他佩戴的便攜式監測儀,捕捉到了一段異常波動。不是來自分裂者的裝置,也不是044本身的噪音,而是源自這片空間深處,一種更古老、更疲憊的……律動。它微弱,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存在感”,仿佛一個被囚禁已久的心臟,仍在緩慢跳動。
他猛地想起文檔裡那句:“某些機件似乎根本就是無用的,隻會旋轉或者發出噪音。”
或許……它們並非無用。
或許它們是一種語言,一種與這深處真正核心溝通的語言。
李爍閉上眼睛,不再試圖用眼睛去理解這瘋狂的空間,而是將全部注意力集中在那段古老的律動上,集中在那無處不在的、構成背景噪音的機件旋轉聲中。
他要去聽懂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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