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手,極其緩慢地扶正了有些歪斜的金絲眼鏡,這個細微的動作給了他寶貴的幾秒鐘來整理表情,重塑那幾乎碎裂的鎮定外殼。
當他再次看向鏡頭時,臉上那些震驚、憤怒、委屈的裂痕已被努力撫平,隻剩下一種過度克製後顯得異常溫柔的專注,隻是眼底深處,那翻湧的墨色海浪尚未完全平息。
“小河,”他開口,聲音放得極輕、極緩,“這是喜事,怎麼沒有早點告訴我?”
那溫柔的詢問底下,是極力壓抑的波濤。
屏幕那頭,小河對於他剛才那番劇烈的反應似乎並不太意外。
她坦誠地看著他,語氣平穩,像彙報工作:
“一開始發現的時候,覺得會很影響工作進度,也怕給你添不必要的麻煩,就想直接處理掉。”
她用詞直接,不帶任何委婉,仿佛在說刪除一個冗餘文件。
“但是,”她微微蹙了下眉,“我又有點害怕流產手術的過程,而且那時候剛剛到學校裡,起步階段,事情一大堆,我忙得不可開交。”
她抬手,比劃了一下,動作有些笨拙卻真實,“拖著拖著,肚子就一天天大起來了。”
她的手指輕輕放在肚皮上,無意識地摩挲了一下:“等孩子在肚子裡會動了,就更舍不得了。不知不覺就懷到現在了。”
她抬起眼,目光清澈地看向他:
“不告訴你,是因為怕你難做。你是體製內的領導,政策之前卡得嚴,你不能有汙點。現在既然政策轉向了,不存在這個問題了,就告訴你了唄。”
她說得如此理所當然,隻是當作一個經過嚴謹邏輯推導出的最優解,卻忽略了這個決定背後所蘊含的情感風險。
孟燕臣的心,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又酸又痛。
看著她,這個他從小守護到大的姑娘,這個在學術世界裡堪稱天才,卻在人情世故上懵懂得讓人扼腕的妻子。
必須用儘全身的力氣,才能維持住聲音的平穩和耐心。
他循循善誘,像在引導一個走錯路的孩子,聲音愈發輕柔,帶著一種近乎危險的平靜:
“你的隱瞞,是怕耽誤我的仕途。那你既然準備自己偷偷生下這個孩子,生下來以後,又打算怎麼辦呢?”
他需要知道,她那顆聰明的小腦袋裡,究竟規劃出了一個怎樣的方案。
關於這個問題,王小河和白楊已經拉扯了幾個月,反複思考過了,所以她回答得很順溜,理所當然,邏輯清晰:
“準備記在白楊名下,作為他的女兒,讓他在美國撫養長大。這樣就跟你沒有關係,也對你的工作和前途沒有任何影響了。”
“……”
孟燕臣感覺腦子嗡的一聲,氣血上湧。
眼前一黑,持續耳鳴。
他看著屏幕裡那張理所當然的臉,一股難以言喻的荒謬感和鑽心的疼痛猛地攫住了他。
他真想立刻剖開王小河的腦袋看看,裡麵到底是怎麼長的?
那些溝回裡,除了浩如煙海的知識、精密的數學模型和城市規劃藍圖,到底還裝了些什麼?